倡导“短、实、新”的文风，使人想起“是真佛只说家常”之语。“真佛”所说的“家常”大多“短、实、新”。

　　从文章或话语作风上来说，高手们在其人生历练、思想识力、个性修为、文笔涵养到了一定境界后，往往追求“只说家常”的境界。孔子是述而不作的，那本被奉为“中国人的《圣经》”——《论语》，何尝不是师生间说的“家常话”。孟子坦言自家学说的要旨，无非是只求“放心”二字，“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了。一百四十卷的《朱子语类》，更多莘莘学子喜闻乐见的家常语。再如陆九渊“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的“心即理”之说；王阳明“心明即是天理”的“致良知”说，其内在含义虽博大精深，但所标举的主旨却平白如家常。禅宗灯录更不乏真佛说的家常。再如有论者说胡适“始终以一种从容的态度批评那个时代”，其言词“不过火、不油滑、不表演、不世故”，总是以一种说“家常话”的心态向社会发言。

　　毛泽东是讲话、写文章的高手。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党指挥枪”“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等兹事体大的命题，皆能举重若轻地以家常语道之。鲁迅文风虽少有“家常”路数，但他对于中国历史“吃人”本质之揭橥、对于“做稳了奴隶”及“欲做奴隶而不得”之时代划分，这两个在“鲁迅语录”中振聋发聩的断语，却以家常话语道出。邓小平理论中的不少精华，如“摸石过河论”“猫论”“发展是硬道理”“一百年不动摇”等，无不体现了这位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在话语风格上的“真佛”之光。习近平总书记在听取兰考县教育实践活动情况汇报时指出：“要用好批评和自我批评武器，有一点‘辣味’，让每个党员干部都能红红脸、出出汗。”形象生动的家常语直指问题之要害。

　　当代文人中写《棋王》的阿城，无论是当初的小说，还是后来的随笔，大抵算得上是一位会说“家常”的“真佛”。《棋王》的开篇语——“车站乱得不能再乱了”，我在二十多年前读到，至今不忘。阿城文章中的用词用字大概不出“高小”语文程度的范围，且多用短句、口语及俗话。“论风流蕴藉，顾盼生姿，阿城的文字堪称倾国倾城，最能见出文明古国的熏染之功，调教之力（周泽雄）。”而王小波以“捍卫常识”的立场，在思想识力上也体现了“是真佛只说家常”的卓识。他标榜的“三有”（“有智、有趣、有性”）之人生理念，是家常，更是天机。止庵在其《我的书评观》一文中，谈到他写书评的要诀：“对待一本书，如同对待古往今来一切事情一样，我所能做到的只有一点，就是不妄言。”而“不妄言”，是臻于“只说家常”之“真佛”境界的前提。

　　当下有的领导干部讲话做报告，官话、套话连篇，或假装正经，或拿腔捏调，早已不知何为家常话和如何说家常话。会场上的听者不昏昏欲睡也难。另外，在浮躁心态、名利意识驱使下，如今不少人越来越追求哗众取宠、故弄玄虚的种种恶腔调（“妄言”）。如所谓的“酷评”“骂派批评”，比的就是谁更尖酸刻薄、更蛮横刁钻、更放言无忌。再如“痞子腔”，比的是谁更粗、更野、更厚颜无耻。反正十有八九都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野狐禅。由于受商业广告和网络论坛用语的影响，另一种貌似“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不过是“作秀”的语言倾向，正广为流布。有人教导我：老范你网上发帖的话，题目要么怪异、要么狂野、要么毒辣，要么颇有暧昧的情色味，如此，点击率就会飙升。无奈本人连“家常话”都说不好，实在弄不来这一套。

　　陆文夫小说《美食家》中有一细节：有人问某一名厨有何烹饪诀窍，答以二字：“放盐。”真佛的家常话大抵如斯。

　　（作者单位：浙江省安吉县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