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内心深处一直以来便搁浅着一个疑惑：厦大一墙之外就是南普陀寺庙，前者是治学育人之地，桃李芬芳；后者乃禅宗大隐所在，谧静清远。“南辕北辙”的两者为何可以毗邻而居，悠然自得，而互不相涉？对于禅宗，内心深处便有着道不明的感触：与其说道不明其间香火鼎盛游人不绝，不如说道不明其文化建构的如火如荼；与其说道不清为何其可以游走于现代性与佛门禁欲的边缘，不如说道不清其存在方式的种种隐然张力。春节期间，当我如履薄冰地穿过厦大南校门的时候，这种感受粉墨登场，讳莫如深。

　　偷得浮生半日闲。大年初五，时隔五年，我和校友再次来到南普陀寺前。穿过拱形塔门，南普陀寺没有因为年岁更新而浓重装扮，迎面而来的是古朴精致的茶舍，也许是乍暖还寒，春节刚过，东南沿海的初春也还有些许寒意。茶舍喝茶的客人并不多，树荫下老者在用地道的闽南语聊天对弈，一边清闲地泯着茶，其乐融融，空地上的老阿妈在弄孙为乐，笑容可掬。往里走一些，便到了南普陀寺庙前的空地，正前方荷花池里沉浮游弋着大大小小的鳖，鲤鱼以及很多唤不上名的鱼类，春节游玩的游客正饶有兴致地往水面撒下面包屑。鸽子和小雀在低空飞舞着，看见一个小男孩乖巧地张开小手，小手上放着喂食鸽子的饲料，不一会儿，几只洁白的鸽子便扑打着翅膀想要从他手里抢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几只鸽子身上，好像对来客充满未知的惊奇，这样的场面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馨惬意，于是我拿起相机拍摄下来。再往前，便到了南普陀寺的大门，坐北朝南，依山面海，殿堂楼院随分散建于地形复杂的山坡上，以其使用不同，各具形式。南普陀的建筑很美，以中轴线上的主殿为中心，高低仰俯相从，参差错落有致。殿堂有如宫殿，重檐飞脊，大屋盖宇，饰以杏黄琉瓦，富丽堂皇而不失庄严肃穆，与建筑相辅相成。全寺由围墙环抱，如散珠承盘，自成一体。寺院内外，菩提嘉树垂荫，艺圃百草环绕。于碧泉池畔和林泉幽壑之间，点落亭台水榭、曲桥花坞。信众甚多，络绎不绝，磕头跪拜祈福，喝茶烧香静观。一派欣欣向荣景象，在佛门里外，有如李叔同所言：“彼我同归无上觉。”

　　我特地让同学给我在一尊佛前照了一张照片，回来存于相册里，并附上照片说明：与佛无关。事后想想确有冒犯之嫌，这与我步出南校门时的惴惴不安却是截然相反，在佛前，或者说佛学境地前，我只是个拾贝小孩，欲知人者，当先自知，修己，诚当以清心为要，理当随遇而安，入乡随俗才是。弘一法师说：“世出世事，莫不成于慈忍，败于忿噪。”诚如是。不宁唯是，我静观信客拜跪祈福，虔诚而谦恭，一位出家人在上完佛学课后在台阶上蹲坐着，一边会神地看着《莎士比亚文集》，尤为惊讶。而庙宇之外，尘世纷纷扰扰，浮躁空洞，让我忐忑不已。我踱步往返，以入世之心看出世之人，确有心盛做作之嫌。而例外的是，在地藏菩萨前，我也虔诚地当了一回信客，不是因为对地藏菩萨心生动容，而是内心深处一直深信：地生万物，然后一生二，二生三。土地与内心应当是最贴近的，也当是最默契的，以跪拜的宗教方式向土地行礼，则应该再适当不过了吧。

　　除此举动可以自我慰藉外，我的其他举动让我自觉尴尬不已。这让我想起了南朝著名才子谢灵运和晚清中兴名臣曾国藩。谢灵运曾于饮酒时自叹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他锋芒毕露、恃才傲物，最终也因为“狂傲”早早地被卷入王朝政治的“绞肉机”中吞噬淹没掉了。而晚清曾国藩对于“傲”是极为警惕的，在写给弟弟们的信中，他语重心长地说：“吾人为学，最要虚心。”曾国藩亲眼看到这些人的傲慢姿态，自己文章“实亦无过人之处”。他感叹：“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百种弊病，皆从懒生。戒傲戒惰，保家之道也。”想到这里，便让我感到惴惴不安，比起佛学建构的信仰与戒律，我们似乎和“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如出一辙，我们的年轻好似可以睥睨世界，可以尽露锋芒，可以高谈阔论，挥斥方遒。其实不然，我们会曾想到自我内心的缺失与浮躁，自我信仰的沦落和损贬？会曾想到灵魂是否掷地有声？我们在评判自己所不熟悉的宗教世界和久未擦拭的魂灵时，真得仔细揣摩感悟曾国藩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