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一号”整体打捞及保护是我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水下考古项目，所采用的整体打捞方法在国内外均属首创。曾亲身参与水下探摸工作的孙键，现任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技术总监，也是“南海一号”保护发掘项目双领队之一。

　　瓷器铁器，外贸畅销品

　　文汇报:您第一次触摸到“南海一号”是什么感觉?

　　孙键:那是2000年的夏天，我和另外一名潜水队员崔勇一起到广东台山海域，潜下水20多米，能见度很低。透过淤泥，手真切地触及船舷侧板，心里还是很激动的。

　　在我国，沿海沉船，不论是广东沿海，还是辽河、淮河、长江、珠江，都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即沉船缓慢落下后，会被海床淤泥裹挟，形成一个密闭的绝氧空间。这不同于地中海或者西沙群岛的沉船，船体在下落过程中碰撞珊瑚礁等物，落在海床时，船身解体变成平摊一块的“枕头”。

　　“南海一号”属于典型的沿海沉船，所以，船上的瓷器出水以后，釉色如新，保存完好。同样诞生于南宋年间的“华光礁一号”，沉没在西沙

　　群岛海域，船身解体厉害。虽然船上也有大量瓷器，但经海水、砂砾的打磨，“华光礁一号”的瓷器几乎没有光泽，只剩胎体本身。

　　文汇报:“南海一号”出水文物占比最多的是瓷器和铁器。您觉得，这跟南宋经济发展水平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孙键:南宋偏安江南一隅，地狭人稠，单一的农耕文明已然无法承载庞大数量的人口，因此，南宋时期的手工业异常繁荣。就海外贸易而言，相比丝绸、布匹、纸张等物，瓷器易于保存和携带。在13世纪到15世纪的几百年时间，中国东南窑厂的烧瓷技术，远胜于同时期的东南亚、中亚、西亚甚至欧洲的制陶技术，具有垄断性优势。“南海一号”的大量瓷器釉面光滑，胎体通透，轻便耐用，自然是外贸的畅销品。

　　再说铁器。南宋年间　(13世纪前后)，我国每年的产铁量大约15万吨，而西方到17－18世纪才达到这样的生产水平。在东南亚、中亚、西亚等地，对铁器制品等多有需求。

　　尽管南宋政府对铁器的出口严加管控，但商人禁不起高额利润的诱惑，海外贸易中，铁器仍是走俏的大宗商品。截至1月25日，“南海一号”出水的凝结物估计已超过60吨，多数是半成品，售出后可简单再加工。

　　还有船上已出水的17000枚铜钱。南宋时期，货币以银为本位，但日常生活中，铜币才是使用的货币。无论是北方游牧地区还是海外诸藩都大量使用铜钱，铜钱的外泄直接威胁了宋朝的经济活动，政府为避免铜币外流一直严禁出口铜钱。律法有明文规定，带五百文铜钱出境就要被严厉处罚。实际上，在晚至中国明朝都没有铸币的东南亚各国，中国的“孔方兄”也可以在他们的市场流通。遇到大宗交易，才会使用金箔银铤等储备性货币。“南海一号”出水的金箔约有40至50克一张，个别上面还有剪开的痕迹，类似现代的支票功能。

　　一条船，一个小社会

　　文汇报: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南海一号”上出水大量动物骨骼、少量人的遗骸。您怎么看这些细致入微的文物?

　　孙键:的确有大量动物骨骼，其中禽类较多，还有猪骨头和羊骨头。我们估计，这些牲畜是当时生活在船上的乘客养来吃的食物。《岭外代答》就有记载，“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置死生于度外。”人们乘船出海多半会有歌舞酒宴等娱乐活动打发漫长而充满风险的海上行程，酿酒、宰羊、宴饮也在情理之中。

　　人的遗骸发现有牙齿、下颌骨、胸骨和趾骨。依照常理判断，南宋后来的人掉入海中，正好骨头沉入到“南海一号”里，这种外来干扰可能性比较小。所以，希望将来可以做DNA分析，做体质人类学的研究。

　　文汇报:您怎么看“南海一号”在中国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定位?

　　孙键:个人认为，“南海一号”只是南宋期间往来于中国东南沿海港口与东南亚、中亚、西亚之间的众多外贸商船之一。它诞生在南宋中晚期，处于时间轴的一个点上。船体沉没的那一刻，时间就此凝固，船上的一切都被定格，远不像敦煌文化延续千余年，宗教造像、壁画绘画、文书档案等丰富多彩，学术价值无可比拟。将“南海一号”称为“海上敦煌”只是比喻，其实有欠妥当。

　　当然，“南海一号”得以保存和发掘本身，又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上的一个大事件。我们一直说中国海上丝绸之路兴盛不衰，现在有了“南海一号”作为实证，它是我国目前发现年代较早、船体较大、保存较为完整的远洋贸易商船，体现了南宋时期航海和造船技术的发达，商品经济和对外贸易的繁荣。

　　同时，我一直强调，船身才是最大的文物，一条船就是一个小社会，当时船上是怎么生活的，宋代领先世界的造船业的具体面貌到底如何?　又比如说，“南海一号”出水的瓷器有江西、福建、浙江，那么多江西、浙江的瓷器怎么运到泉州港?　有些瓷器还是芒口的半成品，会销往哪里?　再有，中国传统文化一直强调“厚往薄来”，即很多外国使节只需要向中国朝廷少量纳贡，就可以博取大量赏赐。“南海一号”出水的多件金器是搭船的外国使节私人携带之物，还是商人准备售出的货品呢?　以及，将来会不会出现更多的文书记载，比如哪个舱存多少货、货主是谁、买家在哪等等……这些都是“南海一号”提供给我们的文化财富，也才是文物考古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