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詹德斌   

　　作者简介：詹德斌，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副教授、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上海 201620

　　原文出处：《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京)2017年第20172期 第13-37页

　　内容提要:新中国成立伊始，就在表述双边关系时频繁使用好兄弟、好亲戚、好朋友、好邻居和好同志等语词，最近十年平均每年使用达136次，涉及国家总计134个，这表明“好关系”语词已经成为中国外交的通用话语。通过对“好关系”话语的内涵分析和量化排序，我们可以看到一幅中国人认知外部世界的波纹式差序格局图。这是中国人特有的人际关系思维模式在国际关系层面的投射，反映了中国充满温情和道义并最终指向和谐世界和命运共同体的国际秩序观。

　　期刊名称： 《中国外交》　复印期号： 2017年08期

　　关 键 词：中国外交/对外关系/外交话语/好关系/差序格局/国际秩序观/命运共同体/人民日报

　　标题注释：本文系笔者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韩建交后韩国主流对华认知的转变与对华政策研究”(项目编号：13CGJ003)的阶段性成果。

　　一、问题的提出

　　2016年10月12日，习近平主席在《柬埔寨之光》发表署名文章提出，要培养中柬友谊的接班人，夯实两国友好关系的民意基础，让两国成为世世代代的好邻居、好朋友、好兄弟、好伙伴。①笔者梳理发现，中国不只是在表述中柬关系时使用上述拟人化词汇，而是对很多国家，甚至国际组织和地区都使用。例如，中国与巴基斯坦发表的多份联合声明反复确认“巴基斯坦是好邻居、好朋友、好伙伴、好兄弟”。②在中越、中老(挝)关系中，“好邻居、好朋友、好同志、好伙伴”还被拔高为“精神指引”。③2015年12月发表的《中国对非洲政策文件》也明确提出：“中非始终是风雨同舟的好朋友、休戚与共的好伙伴、肝胆相照的好兄弟。”④从这些例子中可以看出，中国对不同国家使用“好+关系”的个数和内容并不完全相同。

　　实际上，从新中国成立开始，我们就在外交话语⑤中使用拟人化词语定位双边关系。截至目前，在中国的外交话语中总共出现过七类不同的“好关系”用语，分别是好兄弟、好亲戚、好朋友、好伙伴、好邻居、好同志和好战友。而最近十年中总共有134对中国对外关系定位中包含其中一个以上“好关系”用语，而对同一个国家的定位最多同时出现“四好关系”组合，这足以说明“好关系”话语使用的普遍性。在中国外交的理论和实践中，为何偏好运用人际关系话语来定位国家间关系？多个关系词汇的排列组合又是表达何种含义？相互之间存在什么逻辑关系？如果将中国对不同国家的“好关系”按照一定的逻辑排列，又将会呈现出一幅什么样的图景？

　　尽管在中国的外交实践中上述人际关系用语的使用贯穿始终，而且运用也非常广泛，但笔者却找不到一篇系统分析这一外交话语现象的论文，当然也就难以回答上述问题。虽然部分学术论文提到或引用前述用语，但也没有深刻的内涵解读，⑥或只是从双边关系的层面做了简单的解释。⑦这表明学术界至今没有对这套极具中国特色的话语体系给予足够的关注，可以说理论研究远远滞后于外交实践。

　　笔者认为，中国的这套外交话语被冷落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当今世界对双边关系定位的话语权主要掌握在西方国家手中，同盟、敌人、无赖国家、邪恶轴心、竞争对手等成为定位他国的常用标签，其结果便是，中国外交深陷西方外交话语的逻辑陷阱，难以摆脱自身成为问题的客体身份。因此，中国用一套拟人化的关系语言来定位自己的对外关系也是无法用西方的理论来准确解读的，因为东西方社会对“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所以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对外关系思维也就不一样。随着中国的快速崛起，中国需要构建一套植根于自己的历史文化土壤的外交话语体系，讲述中国自己的故事，服务于中国的国家利益。

　　本文尝试借鉴心理人类学的研究成果，借助“伦人、服国与天下”的分析框架，通过内容分析法探讨中国的对外关系思维模式，增进我们对中国外交的理解，同时也拋砖引玉，希望有更多的相关研究出现。本文首先梳理新中国成立66年来这些被冠以“好”字的人际关系词汇呈现在中国外交话语中的历史轨迹，接着分析这些词汇及其组合的内涵、蕴含的价值和完善方向。本文拟以《人民日报》报道作为文本分析依据，因为《人民日报》是中国共产党的中央机关报，其内容反映的都是中国政府的官方观点和看法，因而应该被看做是理解包括中国外交在内的中国社会政治生活最为权威和系统的材料。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