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专栏作家 邵宇）2016年6月24日，星期五，黑天鹅压顶，英国全民公投决定脱离欧盟。1995年愿意加入欧洲的英国人比例是67％，2016年愿意留在欧盟的比例是48％，20年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20％的人立场变化了。因为全球化正在变为一种零合博弈，有人得益有人受损。不论是理性中产，还是精英治理都在呈现势微之态，他们既感召不了民众，也控制不了资本，更调和不了文明的冲突，这是上一轮全球化的阴暗面的有力展现，也是研究全球化的最佳样本。

　　退欧何以发生

　　实际上，在欧盟成立半个多世纪以来，英国与欧盟的关系从未理顺过，被指为欧盟的“半心半意”成员。时至今日，英国仍拒绝加入欧元区，反对欧盟走联邦主义道路。可见，英国虽然加入了欧盟，却仍在选择全面融入或是与之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之间徘徊。在英国内部，疑欧、脱欧的声音早已存在多年。

　　首先，政治考量是导火索。从政治方面看，卡梅伦在竞选英国首相时明确表示，“两年内”要让英国彻底退出欧盟。2011年12月卡梅伦否决了欧盟财政条约成为英国开始闹腾退欧的导火索。此后，每年英国都会定时把退欧拿出来炒作。卡梅伦提出提前就英国是否退出欧盟进行全民公投，是因为受到国内疑欧派人士的压力，旨在让英国政府从欧盟手中收回部分权利，尤其是在移民方面，同时，也出于2015年大选获得支持的考虑。

　　随着卡梅伦大选连任，退欧不得不摆上日程。2016年经过两天的马拉松谈判，欧盟与英国在布鲁塞尔峰会上，就有关欧盟改革方案达成一致。欧盟28个会员国取得共识，就英国提出的改革方案达成妥协，让英国得以留在欧盟。在协议中，欧盟同意给予英国7年的“紧急刹车权”，让英国得以暂时限制其他欧盟国家移民福利，移民子女福利也得以从2020年开始削减。同时，有关英镑、英国经济等方面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对政治家而言，在获得谈判成果后，卡梅伦政府可能认为，只要对民众强调退出欧盟的巨大风险，公投结果就一定会支持留在欧盟，因为“人们总是倾向支持现状，不愿承担风险”，现在看来这是一次愚蠢的赌博。

　　其次，难民潮和恐怖主义的外患成为催化剂。根据欧盟法律，欧盟国家的公民有到其他欧盟国家自由定居、工作、经商和学习的权利，同样英国也不能拒绝来自欧盟其他成员国的移民。近年来，英国的净移民数量一直处在高位，2012年净移民数量达到90万，而且净移民人数中进入英国的欧盟移民大多来自东欧等经济欠发达国家，由于受教育程度较差，这些移民被认为占据了大量社会福利，加重了英国本土人民对外来移民的反感。

　　尤其是英国人口的增加和移民数量的增长使得英国的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资源备受压力，因此，从长远来看，接纳这些源源不断的移民不是长久之计，英国的政府和民众都希望能早日解决英国的移民问题。另外，欧盟倡导的人员流通自由严重威胁了英国的边界安全，2015年11月的法国巴黎恐怖袭击事件和比利时的恐怖爆炸事件更是增强了英国民众对安全的重视，而这却成为退欧的重要理由。

　　最后，百亿会员费成为经济考量。2015年11月欧盟理事会与欧洲议会就欧盟2016年预算草案达成一致，总预算为1550亿欧元，其中超20亿欧元将用于应对难民危机，95.4亿欧元用于“地平线2020”，6.98亿欧元用于支持欧洲农民。

　　经济长期低迷的南欧穷国和相对不发达的中东欧国家一直是欧盟资金的净接收国，而作为欧盟“金主”的英、法、德等国家却长期成为净贡献国。英国如今现在作为欧盟成员国，每年对欧盟预算做出100多亿欧元的贡献，如果跳出欧盟，仅作为欧洲经济区（EEA）成员，英国对欧盟的贡献大概将降为20亿欧元。

　　退欧意味着什么

　　英国脱欧的影响巨大，对英国本国而言，退欧意味着衰退。

　　首当其冲的是贸易和投资。1993年开始，欧盟单一市场正式启动，在欧盟成员国之间消除关税，极大地促进了商品、人员、服务和资本的自由流动，促进了欧盟成员国之间贸易的发展。2015年英国出口总额约2800亿英镑，其中欧盟地区占比47.0%，2015年进口总额约4100亿英镑，其中欧盟地区占比54.3%。欧盟是英国最大的商品出口和进口国，退出欧盟，将会退出欧盟单一市场，将会失去零关税的政策优势，将会对贸易产生直接的负面影响。

　　目前，英国在欧盟里是最主要的进口大国，从其余欧盟地区贸易进口额远高于出口额。英国退欧将会增加英国和欧盟成员国之间的贸易成本，对于欧盟成员国的出口带来负面影响。在最悲观的情境下，脱欧将导致英国GDP损失6.3%至9.5%，相当于再发生一次2008年至2009年的金融危机；即使在最乐观的情境下，英国的GDP损失规模也将达到2.2%。

　　英国退欧必然将降低欧盟政治经济政治地位。当前欧盟人口约占世界总人口的10%，GDP占比约24%。英国是欧盟内部第二大经济体，英国GDP占欧盟成员国GDP比重约为四分之一，仅次于德国，超过法国等其他国家。英国在政治军事等领域在国际上具有很高的地位，是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英国退出欧盟将会对欧盟的经济政治地位受到影响。另外，由于英国是全球金融中心，国际资本往往通过英国进入其他欧盟国家。一旦英国退欧，直接的影响是欧盟地区的资本流动将受限，对欧盟地区的金融交易和投资活动产生冲击。

　　最后英国脱欧可能会引发多米诺效应，例如苏格兰、北爱尔兰的分离倾向，在本次投票中苏格兰是要求留在欧盟的，一旦英国脱欧，则他们也会争取脱离英国然后加入欧盟。而欧洲其他国家的右翼政党正在摩拳擦掌争相效仿。

　　在欧盟内部退欧风潮暗流涌动的背后，是“疑欧”主义在欧洲大陆的产生和盛行。在2012-2016年间，大部分欧盟国家对欧盟的支持率都出现大幅下降。其中，对欧盟的不满主要集中在欧盟强行摊派的难民政策和失效的经济刺激政策。对于欧盟的未来，欧盟国家难言乐观，在西班牙、德国、匈牙利、波兰、比利时、意大利和法国等国家内均有超过40%的民众认为欧盟在未来将变差。如果这种情绪蔓延开来，会使得欧洲重新回到大国独自为政，又相互竞争的分裂状态，而这意味着人类尝试穿越民族国家狭隘视野的首次努力的失败。

　　对全球的影响

　　英国退欧对全球的影响则主要是政治和经济两个方面。

　　从政治角度来看，英国退欧将使得欧洲地缘政治更加复杂，甚至可以被视作恐怖主义在欧洲的胜利，这很可能影响到全球，使得全球恐怖主义更为嚣张。难民危机极有可能走出欧洲，成为全球问题。地缘政治和军事冲突将更为复杂。

　　从经济角度来看，英镑和欧元的大幅贬值，甚至欧元不复存在，会引发全球汇率贬值。一方面，英国脱欧同样会削弱欧美自贸谈判的前景，由于目前美国和欧洲正在尽一切可能完成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的谈判，但是英国脱欧将会带来巨大的风险，美国也不会愿意与英国就双边贸易协定展开谈判，英国的脱欧将会给TTIP的谈判带来巨大的障碍。

　　英国退欧对中国的影响具有不确定性，但总体影响主要还是以间接影响为主。首先，在中国的出口地区中，欧盟和美国是中国主要的出口国，欧盟也是中国的第一大进口国。中国和欧盟的进出口贸易也在逐年上升。在欧盟内部，英国是仅次于德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并且中国一直对英国保持贸易顺差。2015年全年，中国对英国出口596.91亿美元，进口189，28亿美元，贸易顺差407.63亿美元。但是英国出口比重仅占到中国出口的3%，占比仍然较低。

　　面对退欧这样的可能性，欧洲央行在政策上已经没有太多空间来应对可能的风险。最新的欧洲央行议息会中，欧洲央行宣布维持三大利率在创纪录低位不变，维持每月QE规模在800亿欧元不变。尽管欧洲央行未来一段时间利率将维持在目前或更低水平，但是实际上欧洲央行的货币政策空间已经不大。一方面，欧元区实际上已经采用负利率，政策效果已经不再明显；另一方面，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和德国的矛盾可能阻碍政策。而一旦英国选择退欧，德国也并无必要选择继续宽松。德国甚至会选择欧元区解体。因此，面对英国退欧的可能，欧洲央行实际上根本没有政策空间。

　　美联储则仍有政策空间。美联储在今年2次议息会上暂缓加息的理由中，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全球经济不稳定和金融市场动荡。现在来看，美联储在首次加息后迟迟不愿再次加息实际上是为稳定全球经济，应对可能的风险。美联储则有望重回QE，甚至重回零利率。但是，如果英国央行和欧洲央行先采取宽松行动，可能会导致美元的进一步走强，隐含了多次美联储被动加息的效应。

　　英国退欧意味着外围环境会出现重大变化，风险厌恶会明显上升，全球资本会寻找避风港，新兴市场将受到资本外流压力，中国也不例外，地方政府债务风险、银行风险，甚至汇率风险等可能集中暴露。为了稳定经济，改善民生，避免陷入大衰退当中，积极的财政和货币政策成为不多的选项。可以考虑的政策包括启动流动性对冲，保护市场情绪，稳定蓝筹股估值；顺势贬值汇率，然后固守，并且通过逆周期的宏观审慎管理政策控制资本流出，有效强化动荡环境下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加大财政力度，建立10万亿量级的补短板基金，全面稳定经济增长信心。实际上，退欧对中国中长期来看未必全是负面效果，因为这增加了英国和没有英国的欧盟对中国需求和投资的渴望程度，并以此抵消退欧的负面效果，这无疑增强了中国对英国和欧盟双方各自的议价能力，有利于中英自由贸易投资货币协议和中德自由贸易投资协议的达成。因此，应当分别加快与英国和与德国自贸区协议的谈判，重点加强市场经济地位方面的磋商，增加中欧、中英的货币互换额度，等待G20首脑杭州峰会的机会窗口再度打开，在对外利益布局上掌握更多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