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由于出土物的丰富尤其是30000多枚汉简的出土,对我们重新认识丝绸之路和欧亚大陆的世界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西域;使者;敦煌;遗址;匈奴;史书;中亚;贵人;天山;朝廷
作者简介:
张德芳 西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甘肃省历史学会常务副会长、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协同创新中心、中国人民大学中心特聘研究员。甘肃省政府参事、甘肃简牍博物馆馆长。长期从事西北汉简的整理研究,目前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悬泉汉简整理研究》。
演讲人:张德芳 演讲地点:中国人民大学 演讲时间:二0一六年六月
20世纪90年代初,在甘肃河西走廊的敦煌发现了迄今为止保存最为完整、规模最大、时代最早的邮驿机构的遗址——悬泉置遗址。由于遗址中出土了35000多枚汉简和数以万计的其他文物,被分别评为“八五”期间和当年的十大考古发现之一。由于遗址的位置及其展现的历史功能,曾在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上发挥过重要作用;也由于出土物的丰富尤其是30000多枚汉简的出土,对我们重新认识丝绸之路和欧亚大陆的世界具有重要意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14年6月22日评为世界文化遗产。
下面就悬泉置遗址和悬泉汉简所涉及的一些重要问题作一些介绍,供大家在当今“一带一路”的背景下研究历史上的丝绸之路作以参考。
悬泉置遗址和悬泉汉简
悬泉置遗址的位置坐落在甘肃西部瓜州县和敦煌市交界处,在瓜敦公路南侧1000米的山丘底下。遗址南部是三危山余脉火焰山,山涧有泉水流出,名曰悬泉水,经年不断。悬泉置即由此得名。遗址的院落、房屋、马厩等均为汉代遗存,但坞院的西南角压一烽墩,属魏晋遗存,故遗址的时代总体上属汉晋时期。根据《元和郡县图志》和敦煌卷子的记载,到了唐代,还称此地为悬泉水,并有悬泉驿、悬泉镇、悬泉乡的设置。
该遗址是一个50米×50米的正方形院落,总共2500平方米,院门东开。院内有27间大小不等的房屋供人居住和办公。院落南墙外有专门养马拴马的马厩。出土的汉简,有字者23000余枚,现在整理编号者18000枚左右。另有竹木漆器、草编器、皮革、丝织器、毛麻织品等用品6000余件,铁器类生产工具230余件,各类陶器陶片30000余件。
史书中关于“厩置”、“传置”、“骑置”、“邮置”的名称多有记载,如《史记·田儋列传》有“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汉书·文帝纪》有“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汉书·西域传》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后汉书·西域传》有“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如果再往前追溯,“置”的出现还可追溯到春秋战国孔、孟的时代。《孟子·公孙丑上》有“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孟子引述的是孔子的语言,可见,“置”的出现,最晚也在春秋时代。但“置”是一种什么样的机构?它的建置、分布、规模、格局、人员编制、车马数量、管理体制、功能作用,以及它在国家社会中的角色,在悬泉置遗址发现以前,我们几乎知道得很少。而悬泉置却给我们呈现了一个古代驿置机构的完整形象,再加上大量的汉简和出土文物,从宏观到微观,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和社会生活诸方面的细节,都得以生动地揭示出来。从下到上、从地方到朝廷、从边疆到内地、从局部到整体,通过解剖麻雀,使我们对遥远的过去有了新的认知。
根据汉简的记载,悬泉置隶属于敦煌郡效谷县,全称应是“效谷县悬泉置”。人员定额有官卒徒御37人,有员马40匹,传车10~15辆。除养马外还饲养一定数量的牛,有牛车5辆。主要工作一是传递公文信件,也包括私人邮寄的信函和物品,二是接待东来西往的官员和行旅。每当朝廷用兵西部,皇帝的诏书、朝廷的紧急公文以及出征将士的军情急报,也都经过悬泉置传送。在接待任务方面,不仅朝廷官员出使西域、公主出嫁和亲,而且西域各国包括中亚、西亚、南亚次大陆有关地区和国家前来中原进贡、受封、觐见、通使,都要在此歇脚、吃饭。像这样的驿置机构在当时的敦煌郡共有9座,依次是渊泉置、广至置、效谷置、鱼离置、悬泉置、遮要置、龙勒置(可能还有玉门置和冥安置)。每个置相距30公里,从东到西一线排开,承担了上述接待和传递任务。
总的说,悬泉置地处交通要道,它所承担的任务又是传递文件和接送使者,所以悬泉汉简的记载几乎都与中西交通密切相关。不光悬泉汉简如此,敦煌、居延等地出土的河西汉简和新疆出土的所有汉简,无不如此,都是我们研究丝绸之路和中西文化交流的第一手资料。
悬泉汉简中的西域及汉朝与西域的关系
历史上狭义的西域主要指阳关以西到葱岭以东,昆仑山以北到巴尔喀什湖以南,大约有2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在这里,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的遗存已有多处发现。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的遗址遗物更是广泛分布。从公元前2000年到前200年这段时间里,东西方人种、文化、语言在这里交融、碰撞,为匈奴和汉朝的势力进入此地准备了广阔的社会背景。
关于汉与西域诸国的关系,史书上对一些大的事件、人物都有总括性的记载,但大多缺乏具体细节的描述,而汉简的记载却从细处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比如关于日逐王降汉,史书记载得比较笼统,但汉简的记载就有许多过去所不了解的细节。当时由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和御史大夫丙吉发布文件,派人专程到敦煌、酒泉迎接日逐王。就连日逐王路过敦煌时,敦煌地方当局派出多少人送迎,吃过几顿饭,甚至从敦煌到冥安的路上累死一匹马的事,也有记载。日逐王降汉,是汉朝经营西域的重大历史事件。其后的连锁反应就是西域都护的设置,“僮仆都尉由此罢,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汉书·西域传》)从而结束了匈奴对西域一百多年的统治,改变了西域的历史走向,成为影响中国和世界的标志性事件。从这个角度看,汉简作为原始记载的第一手资料提供的佐证就显得极其重要。
西域五十五国中,有四十八国属都护管辖,其中南道十七国,中道十五国,北道十六国。另有七国,在今中亚、西亚和南亚地区,“不属都护”。
先说南道诸国。《汉书》说“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说的是昆仑山以北,塔里木盆地南缘。在这条通道上,悬泉汉简对其中的十国有程度不同的记载,它们是:楼兰(鄯善)、且末、小宛、精绝、扜弥、渠勒、于阗、皮山、莎车、蒲犁。比如:“楼兰王以下二百六十人当东,传车马皆当柱敦。”说的就是元凤四年楼兰尚未改名为鄯善之前,楼兰王等二百多人前来中原时路过敦煌悬泉的情况。再比如:“……斗六升。二月甲午,以食质子一人,鄯善使者二人,且末使者二人,莎车使者二人,扜阗(于阗)使者二人,皮山使者一人,踈勒(疏勒)使者二人,渠勒使者一人,精绝使者一人,使一人,拘弥使者一人。乙未,食渠勒副使二人;扜阗(于阗)副使二人,贵人三人;拘弥副使一人,贵人一人;莎车副使一人,贵人一人;皮山副使一人,贵人一人;精绝副使一人。乙未以食踈勒(疏勒)副使者一人,贵(人)三人。凡卅四人。”这是“甲午”“乙未”连续两天之内,有上述十个国家的使者、副使、质子、贵人三十四人前来中原的记载。其中的楼兰、精绝、于阗等国可谓镶嵌在西域南道的明珠,在中西文化的交流、宗教的传播等方面发挥过重要作用。上世纪初,斯文赫定和斯坦因先后多次到楼兰、尼雅、丹丹乌里克、安德悦和和田等地考察发掘,获得大量汉晋以后的各类文物。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新疆有关部门单独或者采取国际合作的方式,在对上述地区进行的多次发掘中,也都取得了丰硕成果。汉简是汉朝势力进入西域的早期记载,同后来发现的各个时代的历史文物,共同见证了丝绸之路的盛衰兴废,是最早、最原始、最具体的档案记录。
再说中道。就是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缘。这条通道《汉书》中将其称之为北道。因为西汉时,天山以北的草原之路尚未通达,即使汉使前往乌孙,也需走天山以南,到疏勒(今喀什)后北转翻越天山到伊塞克湖附近的赤谷城。这块地段从东到西有山国、危须、焉耆、尉犁、渠犁、乌垒、轮台、龟兹、姑墨、温宿、尉头、疏勒、捐毒、休循、大宛十五国。汉简对其中的十二个国家有记载。如汉简有“甘露四年十二月□□,遣令长罗侯……守候张谭送尉犁王、王夫人使诣□三月甲辰东。”这是公元前49年1月的某天,时在西域的长罗侯常惠派人护送尉犁王及王夫人到京朝贡时留下的残缺记录。再如“永光元年二月癸亥,敦煌大守守属汉刚送客,移过所县置,自来焉耆、危须、鄯善王副使……匹、牛车七两,即日发敦煌,檄到,豫自办给,法所当得。都尉以下逢迎客县界。相……”这是公元前43年4月3日,敦煌太守派员迎接上述三国使者的过所,有马若干匹,牛车七辆,从敦煌出发,东往长安。文件还强调,沿途所需自行采买,都尉以下要在县界迎接。
关于西域北道。主要指天山以北的乌孙和天山东部的一些小国,总共十六个。乌孙为最大国,有户12万,有口63万,游牧于天山以北、巴尔喀什湖以南、乌鲁木齐、玛纳斯以西,地盘最为辽阔。其余十五国都在今天的哈密、吐鲁番到乌鲁木齐一带。汉简中关于乌孙的材料极为重要。乌孙最早出现在中国的史书是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5世纪,他们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但是在两汉时期尤其在西汉的两个世纪里,他们发挥过重要的历史作用。在匈奴、乌孙、汉朝的三角关系中,他们的态度和向背举足轻重。如《悬泉置元康五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簿》有简18枚,是一份公元前61年长罗侯常惠的部属路过悬泉置消费酒、肉、鱼、米、豉、酱的记录。吏卒的身份有长吏、军候丞、司马、斥候、弛刑士等。路过的人数分别为12人、72人、75人、300人不等,这是汉朝派长罗侯常惠出使乌孙的生动记载。诸如此类,都是我们研究汉乌关系、汉匈关系以及匈奴与乌孙关系的珍贵资料。
总之,悬泉汉简保留了大量西域都护府设立后直到西汉末年西域三十多个国家前来京师路过悬泉置停留的珍贵记录。汉朝设置西域都护府总领西域,而对西域各国不采取内地的郡县制而仍其旧俗;在重要的战略地区驻兵屯田,以保障不受匈奴侵犯并负责地方治安;对大国如乌孙和龟兹辅之以和亲,结昆弟之好;注重汉文化与西域文化的交流等等,对西域广大地区进行了有效管理。从汉简材料还可看出,西域各国通过频繁地来汉活动,依附感归属感和向心力不断增强,他们需要汉王朝的强力保护。史书的记载和出土汉简的佐证充分说明,西域都护府建立以后,汉与西域已完全形成一个统一整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