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马克思主义
重思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
2014年04月16日 08:25 来源:《天津社会科学》2013年5期 作者:王庆丰 字号

内容摘要: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问题是马克思哲学研究中的一个理论疑难。我们借鉴海德格尔关于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来类比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以期达到对“颠倒之谜”的本质性理解: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绝不是简单的翻转和剥离,而是从黑格尔辩证法中转向出来。这一转向,马克思是通过穿越黑格尔哲学的意识形态幻象,“退回”到对象实际的此岸世界——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标志的现代社会——而实现的。沿着这一理论路径,马克思破除了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化”,最终确立了“合理形态”的辩证法。

关键词:马克思哲学;黑格尔;辩证法;海德格尔;尼采

作者简介:

  内容摘要: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问题是马克思哲学研究中的一个理论疑难。我们借鉴海德格尔关于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来类比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以期达到对“颠倒之谜”的本质性理解: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绝不是简单的翻转和剥离,而是从黑格尔辩证法中转向出来。这一转向,马克思是通过穿越黑格尔哲学的意识形态幻象,“退回”到对象实际的此岸世界——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标志的现代社会——而实现的。沿着这一理论路径,马克思破除了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化”,最终确立了“合理形态”的辩证法。

  关 键 词:马克思哲学;黑格尔;辩证法;海德格尔;尼采

  作者简介:王庆丰,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教授。

  在阿尔都塞看来,马克思《资本论》第二版跋中的“颠倒”问题是辩证法发展史上的一个“路标”。这个问题不仅是理解马克思与黑格尔辩证法理论传承关系的核心节点,更是理解马克思辩证法特殊理论本性的关键所在。但是,我们往往将这一理论疑难简约化:把“颠倒”问题素朴地理解为马克思将黑格尔“头足倒置”的辩证法颠倒过来,亦即将辩证法从唯心主义移植到唯物主义的地基上去。但是,事情本身远非如此简单。阿尔都塞指出:“所谓‘对黑格尔的颠倒’在概念上是含糊不清的。我觉得,这个说法严格地讲对费尔巴哈完全适合,因为他的确重新使‘思辨哲学用脚站地’。但是,这种说法不适用于马克思,至少不适用于已脱离了‘人本学’阶段的马克思。”①因此,作为颠倒概念的“‘倒过来’一词只有象征的意义,甚至只是一种比喻,而不能最后解答问题”②。辩证法的颠倒问题绝对是马克思哲学思想研究中重大的理论疑难之一,而澄清这一疑难是我们推进马克思辩证法研究的前提条件。

  如何理解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颠倒”概念,不仅关涉到对马克思辩证法的理解,甚至决定了对整个马克思哲学革命的理解。在此,我们借鉴海德格尔关于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来类比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以期达到对“颠倒之谜”的本质性理解。海德格尔在《哲学的终结与思的任务》一文中指出:“纵观整个哲学史,柏拉图的思想以有所变化的形态始终起着决定性作用。形而上学就是柏拉图主义。尼采把他自己的哲学标示为颠倒了的柏拉图主义。随着这一已经由卡尔·马克思完成了的对形而上学的颠倒,哲学达到了最极端的可能性。”③从海德格尔的这段话,我们可以得出两个最基本的判定:第一,形而上学就是柏拉图主义;第二,尼采和马克思都是对传统形而上学的颠倒。众所周知,黑格尔在自己的体系中以最宏伟的方式概括了全部哲学的发展,可以说其哲学体现了整个传统形而上学的完成。据此,在颠倒传统形而上学的意义上,尼采哲学和马克思哲学具有同质性,这就为我们用尼采颠倒柏拉图主义来类比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提供了合法性的理论根基;另外,海德格尔两卷本的《尼采》详细地分析了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这也为我们的类比提供了事实的可能性。

  

  在《尼采》一书中,海德格尔对“颠倒”问题的追问可谓一语中的。“据尼采本人的证词,他的哲学乃是一种颠倒过来的柏拉图主义。我们要问:在何种意义上,为柏拉图主义所特有的美与真理的关系通过这种颠倒而变成了一种不同的关系?”④我们之所以认为海德格尔的追问触及了问题的实质,是因为他意识到通过“颠倒”使事情本身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变成了一种不同的、别的关系。“颠倒”不是简单地翻转,而是意味着本质性的改变。简单地颠倒过来,并不能使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然而,流俗的理解却把马克思的哲学革命理解为是对黑格尔哲学的简单颠倒。如果将一个事物或问题颠倒过来,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革,那么实现哲学革命的就不是马克思,而是费尔巴哈。因为,费尔巴哈在马克思之前就已经把哲学拉回到唯物主义的地基之上了。阿尔都塞明确地指出:“至于对黑格尔的‘颠倒’,这个著名的词正好反映了费尔巴哈的企图。费尔巴哈正是作为黑格尔的晚辈,才采用了这个词,并把它推广了开来。值得指出的是,正当费尔巴哈自称他已经把黑格尔哲学‘颠倒’过来的时候,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恰恰指责他依旧是黑格尔哲学的俘虏。马克思还指责费尔巴哈接受了黑格尔的问题的前提,指责费尔巴哈作出的答复虽然不同于黑格尔,但回答的问题却与黑格尔相同。”⑤当马克思指责费尔巴哈依旧是黑格尔哲学的俘虏的时候,就已经证明简单的翻转并不能产生哲学革命。

  海德格尔详尽地分析了这种简单的、素朴的颠倒。他说:“倘若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可以等同于那样一种做法,一种仿佛仅仅把柏拉图的一些句子颠三倒四折腾一番的做法,那么,上面这个问题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通过一种简单的换算来解答了。”⑥很显然,海德格尔坚决反对这种对“颠倒”的肤浅的理解。实际上,一开始尼采也没有特别自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海德格尔指出:“尼采本人也经常颠三倒四地表达事实,不仅是为了以一种粗犷的方式来说明他的意思,而且也是因为他自己就常常以这种方式进行思考,尽管他所寻求的其实是某种不同的东西。”⑦颠倒绝非一种简单的换算。此时的尼采不仅没有意识到这一问题,也没有认真地去思考颠倒柏拉图主义之后的哲学应该是什么样的形态。“只是到晚期,在他的思想工作中止前不久,尼采才完全清楚地认识到,他在这种对柏拉图主义的倒转中被推向了何方。随着尼采越来越理解了这种倒转的必然性,亦即把它理解为克服虚无主义的任务所要求的,他也就越来清楚地认识到了上面这一点”⑧。

  根据海德格尔的提示,尼采的“颠倒”关涉的是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所以我们在思考颠倒问题的时候,必须从对颠倒的对象——“柏拉图主义”入手。“因此,在说明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时,我们必须以柏拉图主义的结构形态为出发点。在柏拉图看来,超感性领域就是真实世界。它作为赋予尺度的东西是高高在上的。而感性领域作为虚假的世界位居低层。高层的东西是首先惟一地赋予尺度的东西,因而是值得追求的东西。在颠倒之后,感性领域即虚假世界就位居高层,而超感性领域即真实世界则位居低层。这在形式上是容易推算出来的”⑨。我们知道柏拉图把世界分为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理念世界作为超感性领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现象世界作为感性领域是一个变动不居的、虚假的世界。理念界位居高层规定并主宰着现象界。如果要对柏拉图的观念进行颠倒的话,最直接的思考就是“让感性领域即虚假世界位居高层,而超感性领域即真实世界则位居低层”。但是,问题在于,理念界和现象界的简单翻转就能克服柏拉图主义吗?颠倒就意味着这种简单的翻转吗?

  对此,海德格尔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如果我们仅仅以这种方式来看颠倒,那就可以说,高层和低层的空位还是保留着的,仅仅做了不同的分配而已。而只要这种高层与低层决定了柏拉图主义的结构形态,则柏拉图主义在其本质上就依然持存着。这种颠倒并没有完成它作为对虚无主义的克服必须完成的东西,亦即一种对柏拉图主义的彻底克服”⑩。可见,颠倒作为一种简单的翻转并不能真正地克服柏拉图主义。在此基础上,反观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如果仅仅是一种从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的翻转,也依旧无法彻底克服黑格尔主义。所以,马克思才会认为,费尔巴哈依旧是黑格尔哲学的俘虏。阿尔都塞指出:“说到底,如果问题的确仅仅是把颠倒了的东西颠倒过来,那么事物的颠倒显然并不会因简单的位置移动而改变本质和内容!用头着地的人,转过来用脚走路,总是同一个人!在这个意义上,哲学的颠倒无非是位置的颠倒,是一种理论比喻:事实上,哲学的结构、问题,问题的意义,始终由同一个总问题贯穿着。”(11)阿尔都塞的说法不仅形象,而且一针见血。“用头着地的人,转过来用脚走路,总是同一个人!”这就意味着把辩证法从唯心主义移植到唯物主义的地基上,辩证法本身不会发生本质性的改变。

  那么,怎样的颠倒才能使事情本身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呢?这就需要我们继续关注海德格尔关于尼采如何真正地颠倒柏拉图主义,如何真正地克服柏拉图主义的论述。海德格尔认为:“只有当高层本身根本上被清除掉,先前对一个真实的和值得追求的东西的设定已经终止,理想意义上的真实世界已经被取消掉,这时候,对柏拉图主义的彻底克服才能获得成功。”(12)克服柏拉图主义不是要对理念世界和感性世界进行简单的倒转,而是要彻底地消解理想意义上的真实世界——理念世界。然而,“对以往最高价值的批判并非简单地就是一种对它们的驳斥,把它们宣布为不真实的,而是要揭示出它们的起源,即它们如何起源于某些设定,后者恰恰必须肯定那个为被设定的价值所否定的东西。所以,真正说来,对以往最高价值的批判就意味着:揭示那些附属的价值设定的可疑来源,从而指明这些价值本身的可疑性”(13)。在尼采看来,虚无主义是西方历史的一个基本事实,是历史性运动的一个基本方式。虚无主义意味着: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柏拉图以来的哲学中被设定为决定性的现实和法则的东西,失去了它们的约束力量,新的价值设定必然就是一种对一切价值的重估。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后来,尼采指出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只不过是实在性蒸发出来的最后一缕烟雾。至此,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才彻底完成。这对我们理解马克思辩证法的颠倒问题具有重要的意义。如果以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为参照系,那么,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根本不是将辩证法在唯物主义的基础上颠倒,而是彻底地消解掉辩证法的唯心主义本性,消解黑格尔对“绝对精神”的价值设定。

  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下马克思关于“颠倒”问题的经典表述:“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决没有妨碍他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14)。在这里,马克思明确地把“颠倒”理解为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似乎应该舍弃思辨哲学的神秘外壳,以保留辩证法的宝贵内核。换句话说,剥去外壳和把辩证法颠倒过来在马克思那里应该是同一个意思。那么,我们如何在颠倒的意义上去理解剥去外壳呢?或者说,在剥去外壳的过程中,究竟是什么东西被颠倒过来了呢?

  马克思的这一经典表述不免让人心生疑虑。难道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就像人们剥干果一样,把外壳剥掉,留下里边的果仁那样简单吗?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黑格尔哲学那里,神秘形式和合理内核并不是被摆放在一起的泾渭分明的两个东西。“说辩证法能够像外壳包裹着的内核一样在黑格尔体系中存身,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因为,“不能想象黑格尔的意识形态在黑格尔自己身上竟没有传染给辩证法的本质,同样也不能想象黑格尔的辩证法一旦被‘剥去了外壳’就可以奇迹般地不再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而变成马克思的辩证法”(15)。因此,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马克思关于“颠倒”的经典论述,绝不能使马克思的“剥离”庸俗化和简单化。显然,“剥离”也应该在海德格尔所说的清除或消解掉高层的超感性世界本身的意义上去理解。在黑格尔那里,神秘外壳和合理内核是交织在一起的。恩格斯认为,黑格尔的体系和方法之间存在着矛盾,其实就黑格尔哲学自身而言是不存在的。恩格斯只不过是想为辩证法开辟出一条新路来,才如是阐释的。阿尔都塞认为:“神秘外壳根本不是思辨哲学、‘世界观’,或‘体系’,不是一种可被认为同方法相脱离的成分,而是本身就属于辩证法。”(16)可见,“神秘性”不仅是作为外壳的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本性,也是其作为内核的辩证法的本性。所以马克思才会说,“辩证法在黑格尔的手中神秘化了”。马克思正是用他自己合理形态的辩证法,去反对和破除黑格尔辩证法的这种神秘形式。“神秘外壳无非是辩证法本身的神秘形式而已,换句话说,它不是辩证法的一种相对外在的成分(例如‘体系’),而是与黑格尔辩证法同质的一种内在成分”(17)。神秘外壳与合理内核是相互渗透在一起的,神秘性既是外壳的本性也是内核的本性。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就是要破除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性,而这是通过简单的翻转或者简单的对外壳的剥离所无法做到的。

分享到: 0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焦艳)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