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纪念马克思诞辰 150 周年大会上，法国社会学家雷蒙·阿隆作了题为“模棱两可的和取之不尽的”的发言。他将马克思及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称为“一门不精确科学的百科全书”，指出: 马克思思想之“模棱两可的丰富性”，为每一学科、每一论战提供了“取之不尽的主题”，“如果我们用马克思所引发的或激起的争论的范围来衡量他的伟大，那么两个世纪以来，有谁能与他相比?”“今天的纪念大会就足以证明，马克思仍是我们的同时代人。”马克思的“伟大”与“同时代”是无可厚非的，但问题是，是否如阿隆所说，这种“伟大”和“同时代”是因其思想的“模棱两可和取之不尽”，因其引发论战的波澜壮阔和历日旷久?

　　在对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 萨特) 和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 阿尔都塞) 的批判中，阿隆曾最近距离地贴近了马克思。他敏锐指出: 萨特对唯科学主义的谴责和阿尔都塞对经验主义的谴责在于用哲学的问题来代替社会学、经济学或历史学的( 或经验的) 研究，“他们都不试图把《资本论》的批判分析用于我们的时代”，而惟有建立在历史唯物主义之上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理论，才是马克思思想的核心。可以说，正是在这一理解上，阿隆超越了萨特和阿尔都塞。然而，阿隆并不真正懂得《资本论》。当萨特和阿尔都塞试图用现象学和结构主义将马克思文本明晰化和科学化时，阿隆在对他们的反驳中走向了“模棱两可”的后现代立场。他无法理解，《资本论》何以既是“批判的”又是“科学的”? 劳动价值论何以“在实践中只有通过对自己的否定才能成立”? 剩余价值的概念何以不是通过经验的测量，而是根据现实中的生产资料和劳动组织被历史地认识?资本主义的灭亡何以“不是因为其固有的不公正，而是通过其固有的不公正”必然地表现出来?或许，“模棱两可”源于对象本身问题域的丰富性，但“取之不尽”却意味着默许和容忍一切解释和背叛。

　　为此，我们需要回到《资本论》的对象和方法。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就能让“模棱两可和取之不尽”变得明晰和统一。

　　一、《资本论》的“纯粹”模型与当今世界

　　比利时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曼德尔指出:“与一般公认的信念相反，马克思与其说是十九世纪的经济学家，还不如说是二十世纪的经济学家。今天的西方世界远比写作《资本论》时的世界更接近《资本论》中的‘纯粹’模型。”如果考察一下《资本论》的研究对象，我们就会发现，曼德尔的论断非常正确。

　　众所周知，《资本论》的研究对象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和它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本论》第一卷之所以从商品分析开始，是因为资本主义生产是普遍化的商品生产，而只有普遍化的商品生产才能使它的每个基本“细胞”即商品中潜伏着的各种趋势和矛盾得到充分发展。商品生产要成为社会生活中的主导，必须以资本主义为前提。资本主义是劳动力和劳动工具已经成为商品的社会，因而是商品生产普遍化的完成。这种普遍化的商品生产只有在公元 13至 16 世纪的低地国家和意大利北部，以及后来的英国( 较小程度上也在明治维新前的日本) 才达到了全盛时期。一旦理解了《资本论》特定的研究对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年马克思要把英国作为研究的典型例证。

　　按照曼德尔的分析，《资本论》第一卷出版时，虽然资本主义工业在西欧占支配地位，但整个世界还是农民和手工业者的汪洋大海，只有英国率先完成了工业革命; 《资本论》以英国为“纯粹”模型，阐述了商品生产过程中那种“为了追求私人利润并把这种利润主要用于资本积累的生产方式所具有的无情的和不可抗拒的增长趋势”; 《资本论》问世以来，资本主义工业遍布全世界，社会两极分化日趋严重，财富和权力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工业巨头和金融企业家手中，资本和劳动之间展开了越来越广泛的斗争; “《资本论》说明了为什么这个制度的日益尖锐化的矛盾同它的迅猛发展一样不可避免”。

　　今天，像 19 世纪的英国那样完成了工业化和商品生产普遍化的国家越来越多，20 世纪的世界经济就好比是 19 世纪英国的“扩大版”。一旦我们把当年英国同殖民地的关系，看作是今天的资本主义世界与前资本主义世界的关系，我们就会发现，正如曼德尔所说，今天的世界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接近《资本论》中的“纯粹”模型。正是在《资本论》研究对象的意义上——而非阿隆的“模棱两可和取之不尽”的意义上，我们说，当今世界正进入《资本论》的语境，马克思是我们同时代的伟人。

　　然而，仅仅研究对象还不足以回应阿隆和他所批判的法国马克思主义。《资本论》的方法将进一步明证其当代性与明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