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进入资本主义时代以来,民族主义思潮及其运动以其强大的社会整合力量和群体动员能力,对世界政治格局和多民族国家政治进程产生了重要影响。清末民初的中国社会,处于王朝国家向现代国家转型的历史巨变之中,民族主义话语体系将数千年以来“五方之民”共为王朝中央臣民的群体关系格局迅速重置,种族或民族给历史上的“华夷之辨”赋予新的价值和理念,开启了中华民族国家建构的历史进程。
上世纪90年代以来,学术界关于清末民初中国民族主义思潮与中国近代国家构建问题的研究日盛,各类研究成果不断面世。但已有成果多从辛亥革命动员等展开,多关注汉族或国家层面的变化,相对忽视这一时期地处边疆的社会和群体的变化,使得国族构建过程中汉族与少数民族互动的历史图景未能全面呈现。郑信哲、周竞红主编的《民族主义思潮与国族建构——清末民初中国多民族互动及影响》,以清末民初民族主义传播兴起为切入点,以广阔的视野、翔实的资料、严密的逻辑,着重挖掘、整理和分析王朝边疆区域和居民参与国族构建的历史事件和历史进程,从而追溯民族主义在这些区域的生成、影响及走向中华民族国家建构的历史轨迹。
全书首先从中华文明多源多流研究入手,深入分析“天下统一”与“夷夏之辨”、王朝中国“类族辨物”的观念、孙中山“中华民族”观以及中华民族是中国各民族总称的变迁路径,探讨清末民初的民族主义思潮引起的从传统到现代观念转变的巨大动荡,以及现代意义上的民族观、国家观的艰难塑造过程。在这一进程中,中国社会从传统的夷夏之辨到种族区隔,从汉族建国到“五族共和”,蹒跚迈进现代民族国家门槛,开启了中华民族国家建构的历史大幕。作者充分展现了中国传统社会的文化多样性群体及其互动关系,为今人铺陈了在传统向现代转变的巨大冲击下中国的国家民族艰难的建构场景,使今人认识到,清末民初的社会精英是在把握中国历史国情的基础上,在新国家的政治打造中为各民族的互动、自觉、认同找到了共同的归宿——中华民族,确立了中华民族是中国各民族总称的国家民族观念。
作者关注到在清末民初的中华民族建构中,孙中山从美国建国与国族打造的历史及理念中汲取养分的历史过程,指出“孙中山的国族建国思想固然创建了东亚第一个现代国家,但仅仅依靠种族主义的国族理念并没有纾解多民族国家内部错综复杂的族际政治关系”,并进而指出“效法西方不一定意味着要摒弃历史遗产,如何利用现代国家建构的政治经验来处理‘自己的历史遗产’却显然是一个决定成败的关键点”。
接着,该书以10章的篇幅,探讨了清末民初兴起的民族主义思潮在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影响和行动,勾勒出边疆民族地区参与现代国家建构的历史进程。
作者首先从清末满汉关系的发展变化入手,考察近代中国民族主义思想的嬗变轨迹与发展进程,指出近代中国的民族主义最初以种族革命的形式呈现,满汉民众在革命动员中实现由王朝国家治下的臣民向民族国家国民的转变。伴随着清王朝的解体,共为臣民的“满汉一家”政治共同体自然瓦解并被纳入民族关系的解释系统。与满汉关系几乎同期发生变化的还有“蒙古人”向蒙古民族转化的历史过程。19世纪末20世纪初,蒙古社会封建上层的民族主义首先启蒙并形成相应的政治行动,伴随着中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发生和清王朝的解体,“蒙古人”意识从“满蒙一体”的历史格局中分化出来,逐渐走向“蒙古民族”的崭新历史进程。蒙古民族主义从启蒙到消解的过程表明:“中华民族的建构进程曾受到族别民族主义的严峻挑战,中华民族是在不断克服和消解族别性民族主义过程中得以凝聚的。”
“晚清留日回族学生与辛亥革命”和“民国前期回族的政治参与活动”两章,展现了近代以来回族在多民族国家建构过程中的重要历史作用。前者通过梳理留日回族学生社团“留东清真教育会”成员在辛亥革命前后的革命实践,呈现了回族知识分子在近代救亡图存大潮中国族意识的觉醒;后者以民国前期关于回族政治权益要求的书牍汇编《回部公牍》为载体,考察了民国前期回族的参与政治活动,反映了回族对近代中国国家事务的积极关注及其国民意识逐步增强的现象,以及各民族在现代民族国家建构过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清末民初,日俄加剧对东北的侵略,加速了东北地区朝鲜族融入近代中国的进程。他们中产生了很多革命志士,在抵抗侵略、捍卫主权、保卫家园的过程中强化了民族意识,在谋求民族解放中逐渐摆脱了“双重国籍”的困扰,将本民族的命运与中华民族国家建设密切联系起来,确立了自己在多民族中国不可替代的地位。
新疆作为中国最西北的边疆,绿洲、草原、雪山和戈壁共同孕育了文化多样的族体,其特殊的地缘特征使其境内各族的族裔民族主义思潮及运动受到来自内地的民族主义思潮和来自中亚、苏联等周边地区国家社会思潮的多重影响,使这一区域在残酷的外敌入侵、阶级斗争、军阀混战等挑战中,经历了复杂的历史选择过程。“民族”在这一进程中得以型塑,民族解放、民族平等、民族团结成为最终促使新疆与现代中国整合的政治基础,并使得新疆各族结成同呼吸共命运的新型民族关系。
西藏则由于地理环境的阻隔,清末民初的民族主义思潮在这一地区社会结构变迁中并未发生直接影响,但是清末新政及后来僧俗社会政治诉求的新变化,则展现出西藏在中国民族国家建构中的一个侧面。首先,在中国近代民族国家建设和国族建构的背景下,张荫棠试图通过新的治藏方略,强化中央政府的权威和增强当地人的国家认同,凝聚人心,抵御外侮,增强中国的国际竞争力。虽然新政未能实现预期目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对在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社会如何构建现代民族国家的历史性命题的尝试性解答。其次,作者通过对第十三世达赖喇嘛政治取向起伏变化历程的叙述,阐述了藏族聚居区民族主义意识的兴起与近代西藏民族权利诉求发展的轨迹。
对于民国初年滇西边疆少数民族问题的处理和民族观念的形成,作者指出辛亥革命前后“种族革命”思想昙花一现,“多族共和”的多民族建设统一国家的观念很快成为主流,滇西边区甚至出现“国族”思想萌芽的历史现象。作者认为,民初政府以开化少数民族为目的进行边疆治理,强化了其民族国家认同,使少数民族社会在历史大变动中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民族和国家的观念。
本书力求从疏理清末民初国家建构中民族主义思潮影响为切入点,多视角地展示多民族国家现代转型的历史进程,厘清近代中国民族主义思潮的形成与国族构建历程,以及“中华民族”构建中现代民族与国家观念、民族主义和国族认同的内在联系,呈现各民族共同缔造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图景,对于把握中国近代民族主义发展脉络和国族构建过程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际意义。
围绕民族主义思潮产生、发展和影响这一主题,从深远的历史背景、多维的研究视角,进行多学科的合作研究是该书最为突出的特点。纵深的历史国情是其研究的起点,清末民初边疆地区少数民族社会变迁、民族主义的萌生及相关的政治实践是考量各民族参与国族建构的纽带和基本观察点。问题的讨论关切中华民族建构进程中的蒙古民族问题,回族文化运动,朝鲜族中华认同的生成,新疆、西藏、滇西、台湾等地社会变迁中的民族意识转型等,既有民族视角和地域视角的交叉,又有历史性和历时性的展现,既有对历史事件的回溯研究,又有理论性总结和阐释,从近代中国国家转型的全景角度展示了中华民族认同的生成过程和变化格局。该书修正和突破了已有的关于中国民族主义思潮与国族建构研究中“汉族中心论”的研究进路,揭开了中国历史国情新视角,为深入理解当代中国的民族问题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