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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流年 (第六届冰心散文奖获奖作品)
2014年06月23日 17:17 来源:《江西日报》2013.8.30 作者:刘景明 字号

内容摘要:聚集的房屋楼宇、散落的茶亭寺庙,哪里少得了它的形影踪迹?赣南流行青灰色彩的瓦片,俗称“青瓦”。我的一位堂叔,做了大半辈子的瓦,深谙这门手艺的诀窍和事理。儿时的我同几个小伙伴,有个周末帮堂叔进山砍柴,闯进封山育林区,被护林员逮住了,堂叔费尽周折赔礼说情,才把锁在茅屋过夜的我们“救”出来。堂叔在村民中享有的威望,在众多门类的手艺人之间排得上号。盖新房子的最后一槽收尾瓦,主人要请堂叔亲自交叠铺设,寓意堂叔的技艺源远流长,新房的隔热,防雨漏效果千秋如故。我年幼时常去瓦窑坊玩耍,捡拾零散的残瓦当锅炉,摘些树叶、野菜之类的东西,玩起“炒小菜”的儿童游戏。面对荡然无存的瓦窑地变成花木观赏园,他讲起最早发掘的瓦窑遗址,如陕西的岐山和凤翔秦雍城均有完好遗存。

关键词:堂叔;瓦片;瓦窑;赣南;房屋;水牛;青瓦;烧瓦;茶亭;泥土

作者简介:

  赣南的青瓦非同寻常,古朴素雅,沉稳宁静。聚集的房屋楼宇、散落的茶亭寺庙,哪里少得了它的形影踪迹?

  最初,我从甲骨文字形中,窥探到瓦的久远存在。它点缀了西周少许屋脊,普盖东周春秋的栋梁。瓦与砖并驱于秦汉,合成了“秦砖汉瓦”。可见,烧瓦技术,比我想象的时间要早,发展速度要快。早在公元前640年,它起始北方,波及南方继而兴盛,甚至被推崇到国外,欧亚洋瓦房就融入了中国遗风,世代相传,日新月异。

  赣南流行青灰色彩的瓦片,俗称“青瓦”。瓦匠,在古时中原迁徙过来的祖辈当中,属于手艺人,被叫成“玩泥巴巴”的做瓦佬。

  老家的村子,遍布黏土洼地。做瓦佬选定坡地,刨开表层沙泥石土,精取纯净的黄泥土,铲进粪箕,装上独轮手车,倒入瓦坊的蓄泥池。泥土堆满半池子,引进渠水浸泡。两个昼夜时分,池中浮现的球泡沉破,做瓦佬给水牛牯灌够米糠盐水、喂饱青草,罩上它的眼睛,拿根鞭条牵牛进池。做瓦佬前行,水牛牯跟后,如耕耘稻田般循环踩泥翻泥,推石磨一样转来转去。做瓦佬赤膊露肌,汗珠落雨样密集,水牛牯鼻呼粗气,摇尾拍臀,持续干到“八道犁九遍耙”为止。

  做瓦佬把一团团稠软熟泥搬到瓦坊一角,堆成一条弧形泥墩胚子,用竹片和铁线拱成弓形的分割工具切成四个等分。接着,换削笔刀模样的木块钢丝刀向泥胚平拉,割出一片三分厚的薄泥,双手像揭纸张那样托起来。圆桶模型台边,做瓦佬将这块泥片包紧在圆桶外壁的贴布上,拿着木梳状划片,围绕转轴旋转一圈,在外壁划出四条凹界,旋即提去晾晒地放置。等它风干掀开贴布,自然裂成四片瓦胚。其间,有四个圆桶和贴布轮流替换,褪下来的装进木盆水里,保持润滑不滞泥坯。这些情形类似于如今的手机、电脑屏幕贴保护膜。

  瓦坯装进酷似平卧的客家围屋的瓦窑,窑内容纳三四栋房屋的用瓦量。一座瓦窑,里头不闷气,不暗火,不出“生瓦”,是要有绝活装瓦的,它跟剥竹笋恰好相反。做瓦佬先在窑底垫平一层火砖,请几个帮手外挑担内传送,自己则在窑内掌控把关。找个中心点起堆,砌成半圆形,上下层瓦背靠背垂直,沿吊绳横排竖列。每圈隔开两片瓦宽间隙,再朝外围一层层、一圈圈积砌,然后借助靠窑壁的梯子,堆到两个人的高度。窑膛内的瓦胚造型,好像陀螺。

  烧窑用劈开的干柴,开始不封闭窑门,烧一阵细火预热,烘烤几个时辰,去除湿气,均衡温度。等闻到一阵阵焦炭味时,窑门塞严墙砖,留出一道洞口,不断地将一根根木柴丢进里面,熊熊烈火嗡嗡作响,窑顶浓烟如火箭发射喷向云天。烧完十个立方的柴火,封住洞口,四周放水冷却三日后开窑。新出窑的瓦片,青里透灰,色泽亮堂。轻轻一敲,如古银元发出清脆的“当当”响声。

  我的一位堂叔,做了大半辈子的瓦,深谙这门手艺的诀窍和事理。堂叔家里人丁多、家道寒,他年少时跟表兄学成瓦艺,租赁了一块集体山地挖窑。秋冬季节,晴多雨少,劲风吹地,堂叔集中在这个时节动工生产。遇突来的骤雨,盖不及塑料薄膜,毁坏了篷外的瓦坯,只得重新“回炉”泥池。烧窑的木材,平时雇工推大板车砍回来。儿时的我同几个小伙伴,有个周末帮堂叔进山砍柴,闯进封山育林区,被护林员逮住了,堂叔费尽周折赔礼说情,才把锁在茅屋过夜的我们“救”出来。

  烧瓦点火前夕,有个仪式称作“打瓦祭”。堂叔从灶前点亮油灯火,一路护送到窑前,烧着松毛引燃干柴。之后,朝窑前正门宰杀一条狗崽,狗血滴入泥土,祈祷烧瓦吉利,不出红颜色的“次瓦”。

  堂叔在村民中享有的威望,在众多门类的手艺人之间排得上号。盖新房子的最后一槽收尾瓦,主人要请堂叔亲自交叠铺设,寓意堂叔的技艺源远流长,新房的隔热,防雨漏效果千秋如故。办“下水”宴时,堂叔被请到首席桌上坐,带头喝下第一杯敬酒,即兴拉开“华厦落成”的庆贺序幕。

  我年幼时常去瓦窑坊玩耍,捡拾零散的残瓦当锅炉,摘些树叶、野菜之类的东西,玩起“炒小菜”的儿童游戏。有次偷偷动了真,用砖头架起瓦片,搭成灶台模样,烧火煨烤红薯,一阵风吹得火苗四溅,把旁边一堆喂牛的稻草烧个精光。那一回,我饱受了奶奶一顿鞭条抽打的皮肉疼痛。

  不知何时起,我看见村前屋后耸立的松、杉、樟、榕等树种跟前,繁星般插上了裹紧红布条的瓦片。放置了红布瓦片的树,统称“社官”树,没人敢去砍树移瓦。每年大年初二,村民们端斋饭、放鞭炮膜拜“社官”,然后增添新瓦新布,以求“十年树木”长存,风调雨顺。多少年来,古树星罗棋布浓荫匝地,与青灰瓦片交相辉映。

  我乡下的老屋,早已不居住了,那些祖上用过的磙子、砻磨、风车和蓑衣、斗笠等农具,静静地摆满老屋的各个角落。前些年,堂叔家拆土屋建楼房,他把曾经相依为命的整套做瓦工具,统统收拾过来存放,还挑了一箩陈年旧瓦,他说,衣服穿破了,可以缝块补丁,老屋漏雨,再找青瓦添上可难了。上次,一位年逾八旬,半个世纪前移居陕西的至亲爷爷,携子孙三代回老家祭祖,沿村子四周转了一大圈,努力唤醒消逝的记忆。面对荡然无存的瓦窑地变成花木观赏园,他讲起最早发掘的瓦窑遗址,如陕西的岐山和凤翔秦雍城均有完好遗存。他提议在这里立块碑石,记载瓦窑的流年轶事。家族的后生们围在老人身边拍照合影,定格了意味深长的瞬间。

  若干年以后,倘或聊起瓦事的话题,我想人们照样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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