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旺角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店家落市都迟。餐饮店总有人举箸,数码新品柜台前几乎无地立足。介绍店主,道是鞋业出身,不能忘情文史,终于与友人合伙开了这家书店。店家虽是鞋业出身,可是从师学习诗词书法,亦能篆刻,趣味与我更近。书中掉下旧发票,打开一看,民国四十九年购自“集成图书公司”,店址在弥敦道580号———倒离梅馨不远,不过今日早成商铺,售卖闻名遐迩的牛肉干。这一日适逢台湾大选,店家依旧陷在柜台里,面对电脑,神情凝重。我踱到门首,悄悄往柜台里探,只瞅见他脱下的外衣,与边上一册未开封的《王居士砖塔铭·程夫人塔铭》。有一天远人在旺角,我嘱他去看梅馨的书架顶,“那两本《强村丛书》可还在么?
关键词:柜台;旧书;梅馨;店家;书店;强村;批注;旺角;可惜;付款
作者简介:
旺角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店家落市都迟。餐饮店总有人举箸,数码新品柜台前几乎无地立足。卖艺者尽情展演,鸡排、贡茶小铺前排着长队。电信公司摊位铺满街面,一列延延挨挨地不肯收。有人背着高而长的广告牌,在街两端往返穿行。香风斜袅,裹住市衢。纵然卷闸将落,仍可见最后一拨顾客在排队付款。暖香惹梦,姑娘们不舍得遽然惊觉。
梅馨书舍却关得极早,夜里九点便要吃闭门羹。初访时不知道,楼上的“序言书室”还灯火通明,梅馨已上了锁匙,只留下木招牌上四个烫金字,在楼梯灯下暗暗流光。不免遗憾,踟蹰着不肯就走,看到墙上贴着三张介绍老板的旧报纸。介绍店主,道是鞋业出身,不能忘情文史,终于与友人合伙开了这家书店。可是生意并不很好,还不如卖鱼蛋,云云。
这里繁华,地租高昂。书店争不过其余商家,只得搬进临街大厦,于是有了最初的“二楼书店”。然而二楼也渐渐抢手,说不得,唯有步步高升———据云七楼的租费低得多了。可惜店主人早已自嘲过,说全旺角每天几十万游客,倘有万分之一惠然肯来,生意便足保无虞,看来十丈软红的光也并不那么好沾。
再访时特地早去。店内只老板一人,陷在柜台里。柜上叠以书墙,轻松掩住全身,看不见面容。身后一幅中堂,委委屈屈地悬在空调机下边。中间是墨梅一株,两旁红底黑字的对子,是“春无限意,梅有余馨”。空调管上饰以藤蔓,虽不过是些塑料片,却已见得用心。要知道卖书如挣命,商家鲜有心思顾着装修。看够了惨白灯光,铁皮书架,实在深感气闷。
看不见主人形貌,只得环视店堂。有趣处越来越多:檐间挂着不少书法,各体兼备,甚至有一幅甲骨文的“花好月圆”。边上印拓,题签仿佛“礼石斋印序”。上首已是柜台,里侧置一小柜,也称不上博古架,只高高低低摆满了各色瓷器。隔得远,又被一盆海芋挡住,辨不分明。唯认得青花小瓶,并几只撇口碗。此外盖罐、笔筒,堪堪放满。灯不很亮,釉彩莹然有光。很想凑近了看一看,碍于老板坐镇,终究没好意思挨过身去。
旧书店岂能备极清雅,旁逸斜出之致已是难得。举首见到“道德文章”、“风清月明”、“祥云”等字,又有一幅单条,画着数竿风竹。见一横轴落款“小宝”,哎,是沪上的宝爷吗?文竹立在亮处,生得实不甚好,乃是个强干弱枝。迎光看去,窗上俱加了细竹丝垂帘,满屋书籍都披上淡青色。窗下卧着双人沙发,正对着后间门,门帘垂下,一片靛青底子洒满白花。
店家虽是鞋业出身,可是从师学习诗词书法,亦能篆刻,趣味与我更近。逡巡架上,不免见猎心喜。展台上五厚册绿色的《金石萃编》,是二十余年前物了,摩挲一过,品相还很好。平心而论,索价亦不甚昂,只是自知精力有限,资质又劣,已无复放手买书的心境。早早为收书设限,当然错过了许多乐趣,也是自设求知的桎梏。异日回首,或许会后悔罢?但如今却仿佛看得通透。《后村先生大全集》与之相邻。这般大部头的专人文集,即使内地图书馆也不能齐备,怎么流入了香港的旧书店?可惜书又大又重,无力翻检上一位拥有者留下的痕迹。
面对旧书,特别容易走神。有时与内容并无关涉,只喜欢找读者的批注与签名。如有印章,则又要细细辨认,甚至猜一猜是哪位名贤。此番在梅馨,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孟玉词谱》。作者沈英名,早年曾是黄埔学生;大陆解放前夕赴台,任中国文化大学教授。书中掉下旧发票,打开一看,民国四十九年购自“集成图书公司”,店址在弥敦道580号———倒离梅馨不远,不过今日早成商铺,售卖闻名遐迩的牛肉干。
旧藏者未有签名,书页上却多痕迹:词句韵脚加了红圈,句法亦有批注,倒是一位会家子,字也瘦硬有力。可惜此谱不全,我又用惯了龙榆生的旧书,终究不曾收下。
梅馨以大部书擅场。放回此谱,仰首就见到 《光绪朝东华录》,挨着 《强村丛书》。对面则是《国榷》,可惜只能积灰。头痛渐渐厉害,仰着很费神。不得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全未尽兴即辞去了。
一月后再访香港,念念不忘要去梅馨。重到先看《强村丛书》,正自岿然无恙。舒了一口气,打点精神满屋子转。这一日适逢台湾大选,店家依旧陷在柜台里,面对电脑,神情凝重。票数渐渐拉开,他也轻松起来,以指叩桌,悠然敲打。我踱到门首,悄悄往柜台里探,只瞅见他脱下的外衣,与边上一册未开封的《王居士砖塔铭·程夫人塔铭》。
我喜欢诸多好看的东西,譬如好花,好纸,漂亮首饰。可是也乐于饱眼福,并不常出手。矫情些说,或许也算一种遥远的深情。可是知我如此,旧书店大概真要“不如无生”了。这一趟确是负手对闲书,看够了相视一笑便出门。
后来我就回了杭州。为考一场要紧的试,终朝颠窨,书梦杳然。有一天远人在旺角,我嘱他去看梅馨的书架顶,“那两本《强村丛书》可还在么?”———“在,等你考完试我就来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