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此前一直不知道陈忠实先生重病住院,这几天还在读他给我的签名散文集呢!尤其惊讶,陈忠实先生去世的第二天,新华社发了一张新闻图片,他站在一孔窑洞前向友人讲述白鹿原的故事!
关键词:窑洞;白鹿原;陈忠实;陈忠实先生;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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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一直不知道陈忠实先生重病住院,这几天还在读他给我的签名散文集呢! 突然在新闻中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我一下软瘫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慢慢地,我从这种软瘫中回醒过来,好像重温了23年前的一种软瘫———我是在一孔窑洞里读完的 《白鹿原》,想着书里对窑洞的入微描写,我就软瘫了,一个冬天呆在窑里,感受着窑洞的炙热。
一孔窑洞咋有这么大的热力? 后来,我去白鹿原看过几次,距离我们部队只有十公里远,原下面确有很多的窑洞,但是很少有人居住了,大多搬到了更为开阔的地方。这些窑洞就荒废了,看到那些发朽的窗木、遗落的农具、剥落的墙皮,觉得自己进入了《白鹿原》 的某一章节,好像就是书中窑洞里的一个人物。
最早听到 《白鹿原》 的讯息是在1993年的5月间,我在西安南郊一所部队服役,每天在陈忠实先生老家白鹿原西边的麦田里架设通信线路。我随身带着一部小收音机,西安的一个电台每天上午广播一部农村生活的故事连载,说的都是麦田、镰刀、扬场、辘轳、碾子、牛羊、窑洞、土炕的内容,这些风物都出现在我眼前,活灵灵的,我每天都收听,忘记了爬杆架线的劳累。有一天,我在值班室里看到一张 《西安晚报》 的周末版,整版刊登了一篇名为 《注目南原觅白鹿———陈忠实和他的》 的文章,署名记者少樊。我读了一阵发现,介绍的小说就是广播里听到的节目内容,才知道叫《白鹿原》,于是就对这部书有了兴趣,但当时还未上市。
不久,我被安排去了渭北原下的一个连队,不知道这本书出版后的轰动效应,想起这部小说时,我就去读剪贴下来的这张 《西安晚报》,点滴寻觅和回味。我对文中提到的窑洞备感兴趣,因为此时我就住在一孔窑洞里,我觉得我就生活在白鹿原下,环境气息是那么的相似。
这年10月的一天,我到咸阳巡线,在一家小书店赫然看到单行本的 《白鹿原》,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封面是一个两鬓苍白的秃顶老人,手中握着一根木棍,身后是灰白的云团。封面折页里面介绍,本书描绘了渭河平原五十年的沧桑变化,而我此刻就站在古老的渭河边上。我毫不迟疑,赶紧掏钱买下,记得是13块多,而我那时一个月的津贴才20元。
买到书的当天晚上,我在窑洞里整夜未眠,连队熄灯后,我打着手电在被窝里一页页地读下去,语言太吸引人了。当读到黑娃和小娥为族里所迫去了村头的旧窑生活,以及窑洞里发生惊天动地的声响时,我浑身燥热,喉咙焦干,眼放光芒,我觉得天翻地覆,自己的这孔窑洞就要塌陷了,但我不想躲避,被窑土砸死也是一种幸福!
这年我19岁,我记住了这个夜晚的璀璨,久久地感受着一孔窑洞的炙热,很多个白天和黑夜,我瘫软在一个文字世界中,但我能清楚地分辨这种神奇魔力的成分,一是生活的,一是生命的,一是才情的。后来,这本书在传阅中弄丢了,我急不可待,又到咸阳买了一本,饿着肚子回来的。这回谁也不借,书里的窑洞把我吸附在自己安静的窑洞里,心里却被燃烧着。
这个时候,我是一个烧得厉害的文学青年,但还未发表半篇纯粹的作品。《白鹿原》的出现,让我心里一片明亮,小说里还有如此优美、如此劲道的句子,尤其是作者的通篇长句,无不觉得有千里江陵、恣意走笔的淋漓酣畅,有心底按捺不住、无限喷涌的生命激情,还有内容宽广、况味悠长的真诚情感。我觉得,除了那生命喷薄的黄土窑洞,《白鹿原》 仅语言就把人美死了,陈忠实自己也很得意,后来把写作感慨编成一本书,就叫 《寻找自己的句子》。
我模仿用长句写作,就是由此开始的,一是我憋屈了很久,有很多的东西要倾吐;二是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想用自己的文字去编织一个美丽的梦想。
冬夜漫长,天气奇冷,总有一种力量促使着我,安静地写作。我躲进一孔没有暖墙的窑洞里,我能听到洞外簌簌的雪落之声,手表的滴答之声,实在太冷了,我把一个装包谷的旧麻袋套在脚上,但过不久脚就不听使唤了。我仍然不愿停笔,可是钢笔水被冻住了,字写不出来。一抬头,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窑洞的灯光照耀着我。
这一年的最后几天,我的小说 《鞋掌》刊登在了 《解放军报》 长征副刊上。这是军队最高层次的副刊阵地了,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想,只要我的窑洞相信就够了,我的窑洞里存有高贵的灵魂呢!
不久,驻在西安的部队机关开始关注起我,过了年就调了过去,专事写作。
1998年9月,全国第十一届书展在南二环的陕西省体育馆举行,我去逛了一回,举办方搞了签名售书活动,请来了陈忠实先生。长长的两排队伍,有的还围着合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是这样。我觉得他很累,就不凑热闹了,退了出来。喜欢一个作家最好去读他的书,我已有他的书,不打算重买签名,但我想跟他握个手,告诉他我是在一孔窑洞里读完他的作品。后来看,我退出签名队伍真还对了,因为在他创办的白鹿书院的刊物写稿,我有幸得到了他的两个钤章签名本,原版本的 《白鹿原》 和散文集《接通地脉》。
喜欢一个作家最好去读他的书。后来我学会陕西话,再读这本书时心里用陕西话默念,比过去用普通话默读要有味道,能够感受到关中原生态的话语气息,亲近了乡野和农民。我觉得,这部书是可以长久陪伴我的,他写透了小人物的命运,总跟自己关连着。如果按着书前题记“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理解,《白鹿原》 就是一部平民志,他让众多尘埃中的人物进入了历史,因此作品就被历史记住了。这也使我体悟,写作不能回避朝下和固守的问题。
从书市回来后,我又想了很久,惊讶自己所处的地方竟是西安寒窑一带,就是王宝钏苦等情人薛平贵十八年的旧址,怎这么巧合。对于文学,那有太多的寒窑要守,在陕西,每一个作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窑洞。陈忠实先生写作 《白鹿原》 准备了十余年,在白鹿原下的老家小屋就蛰伏了整整四年,这里距离寒窑只有六公里路程,他应是深得寒窑旨意的,他也有一个文学的情人。
我在西安苦熬15年又离去,曾加入省作协,是陈忠实先生主持召开的审批会议,这事他写在散文 《寄望灿烂》 里。十多年中,他虽然出席了很多的文学活动,但他很忙,不便打搅。2002年5月初,我和一个文友到韩城的党家村闲逛,夕阳快落山时,看到一个农家小院里有人细声说话,凑过去一看,竟是陈忠实先生在这里。你猜他在这里干什么———他脱了外衣,跟夫人一起推着石磨杆子磨麦,夫人头上盖了一块蓝印花布,而石磨的对面就是一孔窑洞,窑边放着犁耙农具。我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后来提出与他合影,他认真地拍去身上的灰,说要精神一点。拍了照,他又推磨去了。我觉得,我有幸在一孔窑洞前看到了陈忠实先生,不必告知曾想对他说的那句话了,推磨才是他的正经事。
不久,我在 《人民文学》 杂志读到了陈忠实先生的短篇小说 《李十三推磨》,写的就是农村吃饭难的事,而文中对主人公夫妇艰辛的推磨描写,与我看到的在窑洞前推磨的情景如出一辙。我明白了,他也有热切的窑洞生活。
尤其惊讶,陈忠实先生去世的第二天,新华社发了一张新闻图片,他站在一孔窑洞前向友人讲述白鹿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