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重属对工整是中国古典诗歌一大特征,这个特征非常强烈地表现在富有代表性的绝句、律诗的偶数原则中。因此,除了词曲,人们长期对奇数诗句成篇的诗歌重视不够。汉语“三句之诗”历史悠久,自近代以来却鲜有人知。宋代严羽《沧浪诗话·诗体》:“有绝句……有三句之歌。”同时代的魏庆之《诗人玉屑·诗体·上》:“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古有三句之诗。意足词赡,盘屈于二十一字之中,最为难工。”汉语“三句之诗”主要可分三类:一是三句成一篇的,如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二是通篇三句为一个意义层次的,如岑参的《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三是通篇三句成一章或一阕的,前者如《诗·王风·采葛》,后者如按曲牌《浣溪沙》填写的词。本文只涉及第一类,即指只由三句组成的诗歌,因为其“意足词赡”的极简主义审美特征最为明显。

　　由三句独立组成诗篇的“三句之诗”,通常比四句组成的在篇章结构上要显得更为简洁精练,具有鲜明的极简主义特色。对于诗歌而言,极简主义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三句之诗”体现得更为彻底和完美。这种彻底和完美,首先表现为结构的紧凑省净,比如历来公认的《大风歌》。该诗第一句,以“大风起兮云飞扬”来兴比群雄竞起、逐鹿中原的情势,是诗情的缘起;第二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承上而来,表达了诗人在扫除群雄、平定天下后衣锦还乡时的踌躇满志;第三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写出了诗人情思发展的急剧转换:面对创业的辉煌骤然想起守业的艰难,所谓居安思危者是也,祈求长治久安者是也。诗人情思的这个骤转,与回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历史情景是吻合的——不能有效地守业,终将导致天下大乱,基业崩溃;与面对“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的现实情景也是吻合的——没有猛士守土,谋士安邦,眼前一切荣华富贵将如风吹云散,转瞬即逝。很明显,这一句其实既有发问的意思,又有思虑成熟、选择肯定的意味。“三句之诗”结构最为精彩的一点,就在于当第三句明确表示“转”的意味的同时,“合”的内涵表达也紧紧地跟随而来了。《大风歌》不仅完成了通常至少需要四句诗才能完成的“起、承、转、合”,而且显得更为简洁精练,确实具有“意足词赡”的完满。全诗雄浑而有些许悲凉,自得而带一丝怅悔,真情怅惘而胸有成竹,造就诗歌结构简练而有情思蕴藉之美,无愧千古帝王之作的佼佼者。

　　“三句之诗”的极简主义审美特征体现得更为彻底的另一方面,就是诗意丰富深永——这是极简主义的真谛——如果因为形式的极简而妨碍了丰富深刻的内涵表达,极简主义就将失去其最为坚实的立足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