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好的短篇作品——不论是小说还是童话——是这样子的：阅读它的过程，就像看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在变魔术，一路上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奇。你知道他藏着一张底牌，但你猜不到，当他最后亮出这张牌时，带来的是巨大的情感冲击。这不是依赖欧·亨利式结尾，而是整个作品浑然一体带来的升华，所有积蓄的力量在最后一刻全部释放。想一想《献给艾米莉的玫瑰》《礼拜二午睡时刻》《孔乙己》《热爱生命》《海的女儿》……莫不如是。最近读到孙玉虎获得台湾儿童文学牧笛奖首奖的短篇童话《遇见空空如也》，我又体会到了这种满足感。

　　《遇见空空如也》讲的是一个人在父亲去世后，陷入了悲伤之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一直跟踪他的空房子。他不小心掉进了这个房子里，结果发现不管他想什么办法，也无法逃出去……

　　当我一口气读完后，我知道我遇见了一个好的童话。

　　它的“好”，首先在于写法的创新。孙玉虎以小说笔法写童话，带来非常新鲜的阅读感受，让这篇童话显得与众不同。德国童话大师米切尔·恩德的《毛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被称为“童话小说”，强有力地拓展了童话创作的空间，提升了童话的文学品质，也说明不同文体交融是童话创作的新方向。《遇见空空如也》用了一个经典的小说结构——“密室逃生”，把人物置于极致环境之下突围，而其中的童话元素又赋予了这个经典结构全新的魅力。特别重要的是，孙玉虎用小说的笔法写出了童话创作中很容易被忽略却又极为重要的一点——逻辑性。童话创作中容易出现的问题之一，就是以想象的名义抛弃基本的逻辑，想上天就上天，想飞十万八千里就飞十万八千里，却连筋斗云都没有一朵。而在这篇作品里，从与房子相遇，到最后逃离房子，都有扎实的逻辑支撑，同时这个逻辑又不完全是现实的逻辑，而是童话的逻辑，让这个作品立得住又好看。

　　除了小说特质外，这个童话还呈现出戏剧的特质。整部作品遵循了典型的“三一律”，在一个时间、地点和事件内，把饱满的戏剧张力一直维持到了最后，可谓是“戴着镣铐跳舞”。这实在是高难度的表演，同时也体现出创作者扎实的基本功。

　　它的“好”，更要紧的当然在于想象力的独特性。如果说写法是童话的“形”，想象力就是“质”，是检验童话成色的试金石。《遇见空空如也》讲的是一个人如何战胜内心空洞的故事。“空”本来是最难表现的，孙玉虎把它具象化为一个空空的、无限大、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房子，这就是非常有创造性的想象。而进入房子之后，孙玉虎更是充分发挥了童话的想象魅力——在这个房子里面，你想象什么，就会出现什么！一下子就让整个故事充满了张力。特别是“我”想象房子里面出现一个高塔，能把房子顶破，结果发现不论塔有多高，房子都更高，瞬间让读者感受到了这个房子有多大，逃出去又是多么难，这就是非常高质量的想象，比用几千字来描叙要有效得多。

　　在读这篇作品的过程中，我一直在猜测故事的变化。必须承认，它的每一个转折都没有让我失望，直到最后父亲的出现带来大高潮，同时又与作品开头父亲去世相呼应。魔术师最后的牌翻出来时，带给我的是惊喜和感动，以及持久的满足。这当然就是真正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