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社会运动，民族主义一直是影响政治行为的重要力量。在国际政治的互动过程中，民族主义通常被看作一种普遍存在的负面因素。学术界从历史学、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等学科对民族主义及其相关政治进行研究。如安东尼·史密斯（Anthony D. Smith）提出族群—象征主义（ethnic-symbolism）观点，从历史和文化的角度探讨民族主义的起源和发展。厄内斯特·盖尔纳（Ernest Geller）则从社会学的角度，探讨民族主义是近代工业社会的必然产物。

　　政治心理学对民族主义的研究则侧重于社会建构的过程——民族主义在不同的个体和群体层面是如何产生并联系起来，从而催生民族认同感和影响政治行为的，在一定程度上综合了各学科的特点，提供了阐释民族主义产生的原因以及它是如何影响政治行为的新途径。经验案例方面，主要集中于当代转型国家的各种民族主义政治运动及其对国际关系的影响，而民族主义的心理纬度及其起源，成为重要的分析对象。

　　主要研究路径

　　民族主义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与之相伴的是“民族国家”概念的盛行。但是，在国际政治的现实中，大多数国家都是多民族国家或“非民族国家”。有关民族主义是如何产生以及它对政治行为的影响，主要有以下四种解释。

　　第一，现实主义冲突理论（realist conflict theory）。该理论认为，民族主义需要处理的是“我们”与“他们”的关系，或“内群”和“外群”的划分。即使没有族群或其他纽带的联系，不同群体对客观资源的争夺，由此造成的现实冲突会对群体以及群体间的行为产生影响。而谢里夫（Sherif）的研究表明，特别是对稀缺资源的争夺会导致群体间的竞争加剧，敌意逐步升级。

　　第二，社会认同理论（social identity theory）。该理论也区分“内群”和“外群”，认为人们需要群体归属感。民族是群体，对民族主义来说则是非常重要的内群。泰费尔（Tajfel）和特纳（Turner）认为，即使没有真正的互动和冲突目标，群体间的竞争也会出现。这种现象被称为最小群体范式（minimal group paradigm）。此外，他们还发现，出于对自尊（self-esteem）的追求，群体内的成员通常以一种积极的眼光看待内群，形成内群体偏向。相反，对外群体成员给与负面的评价，产生外群体歧视。瑟尔-怀特（Joshua Searle-White）的研究进一步指出，民族优越感的形成是人类追求自尊的基本需求。此外，默瑟（Mercer）则将社会认同理论（SIT）应用于研究国际无政府状态下，群体间的认同竞争所产生的自助体系。

　　第三，社会支配理论（social dominance theory）。该理论指出，社会等级制度的安排区分了支配群体和从属群体，维持了社会的正常运转。根据西达尼厄斯（Sidanius）的研究，处在支配群体中的人作为个体是通过社会化，才拥有了一种社会支配倾向（social dominance orientation）。此外，社会支配理论还提供了一种对社会支配倾向性进行测量的方法。

　　第四，其他研究路径。基于对认知的研究，罗斯（Ross）提出了基本归因错误理论（the 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theory），指出人们更倾向于把他人的行为归因于他们的人格或态度，而低估他们所在的环境。而M﹒科塔姆和R﹒科塔姆则在认知归类（cognitive category）的基础上，发展了国家意象（image）理论，指出某些情绪同特定的意象密切联系。他们划分了敌人、野蛮人、帝国主义、殖民地、堕落者、无赖、联盟七种意象。布鲁尔（Brewer）提出了最优特性理论（optimal distinctiveness theory），指出个体形成群体认同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追求自尊，而是个体包容需要（inclusion）和异化需要（differentiation）共同作用的结果。此外，精神分析路径也提供了理论贡献。如沃尔坎（Volkan）应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指出个体倾向于将个体无法接受的和受到压抑的冲动归因于外群，即投射（projection）现象。

　　研究方法与特点

　　政治心理学视角下的民族主义研究，与群体心理研究密不可分。诸多理论流派中，社会认同理论是占据主导地位的研究路径。目前有关民族主义政治心理学的研究方法主要有以下三种。

　　第一，实证性研究方法在民族主义政治心理学研究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特别是实验法的运用十分广泛。在早期的研究者当中，如谢里夫（Sherif）的山洞（Robbers Cave）实验，泰费尔和特纳有关最小群体范式的一系列精细设计的研究都是典型的代表。

　　第二，理论性研究方法如哲学思辨、逻辑推理等手段也较为常见。通过文献分析、资料总结、实施归纳等方法，对政治心理学的现象和规律进行总结分析，提出新的观点和理论。如社会支配理论（social dominance theory）就深受进化心理学的影响，将个体和社会两个层面的因素结合在一起。

　　第三，新的神经科学也成为一项重要的研究方法。随着神经科学对潜意识研究的逐渐加深，有望揭示个体层面的认知和情感因素是如何影响国际冲突乃至战争的。

　　民族主义政治心理学与政治现实紧密相连，集中分析民族主义对政治行为的影响，如独立和统一的驱动力、族群冲突和族群屠杀等，以及与民族主义相关的外交政策和冲突解决策略。在分析北爱尔兰独立运动、南斯拉夫解体和族群冲突、科索沃冲突以及部分非洲和中东国家的族群冲突和屠杀等问题上都作出了理论贡献。

　　但是，民族主义政治心理学在理论和方法上也遭受了批判。首先，对于民族主义的解释往往过于简单化。每一种理论都只是关注了一部分现象，缺乏综合性的研究路径。其次，缺乏具体的可量化、可操作的指标。目前的研究多集中于理论解释层面，实验方法也大多借鉴心理学的经典实验，研究的科学化程度不高。最后，政治心理学研究主要集中在个体层面，而民族主义被普遍认为是一种社会现象，使得理论的适用性和解释力遭受质疑。

　　值得深化的议题

　　民族主义依然是国际政治心理学研究的重点之一，因此，根据国际前沿的趋势，提出在原有的理论基础上进行深化研究的几个方向。

　　第一，民族主义领导者的研究。作为政治领导者，如何看待自身所属群体及其与外群的关系，如何形成民族主义的倾向，以及在特定的环境下政治领导者是如何发挥自己的关键性作用等问题。这与观众成本理论紧密相关，如领导者如何通过政治动员，与民族主义者情绪互动，从而影响对外战略与行为。

　　第二，个体政治心理是在何种程度上影响群体政治心理的研究。民族主义是如何从个体层面转变成为一种大规模的意识形态和政治运动，比如为何大众会服从领导者的命令，参与大规模的族群冲突、屠杀乃至战争等。

　　第三，民族主义对外交政策影响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探讨精英和大众的民族认同和外交政策制定之间的关系。如民族主义情感在具体的国际事务中如何界定自身的国家利益，如何区分自己的盟友和对手等问题。经验案例上，中国丰富的民族主义情感及其实践，为检验各种政治心理学理论提供了诸多的研究问题和理论增长空间。

　　（作者单位：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