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战略的提出，催热了海上丝绸之路这一话题。对此，宁波大学历史系教授龚缨晏却有一番“冷思考”。

　　在他看来，海上丝绸之路研究经过了萌芽（1840—1900年）、形成（1900—1948年）、停滞（1949—1977年）、繁荣（1978—2000年）四个阶段。龚缨晏认为，推进与深化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基本概念需要梳理，更需要查漏补缺。他特别强调，对历史学者来说，不要过分地沉溺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所取得的成就和发生的领域，而要将目光放长远。因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属于两个时代，具有明显区别，不要将古代完全套用到现代。

　　古代“海丝”与21世纪“海丝”差异显著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最近发表的论文，是有关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几个问题。当前，为什么要澄清这些基本的问题？

　　龚缨晏：对于海上丝绸之路，我认为有必要澄清几个基本概念。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提出之后，不仅在我国学术界，而且在经济、对外贸易、规划等领域都成为热点话题。不过，这些讨论中也存在基本概念界定不清等问题。我试图做的是厘清相关基本概念。比如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之间是什么关系，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上限和下限何在，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各有哪些特点。

　　相比而言，陆上丝绸之路在国际上发挥作用要早一些，交通方式主要是以驼队为主；海上丝绸之路则以木帆船为主，是以中国为中心，连接日本、韩国、东南亚国家乃至更远的大洲的海上交通线路，在地理大发现之后从原来的区域性的交通线路演变为全球性的航线。全球化对于中国的影响，主要是来自海上丝绸之路的冲击，而在近代之后又转型为近代航海线。

　　我的一个基本观点是，海上丝绸之路主要是古代的，说得通俗一点始终是在木帆船时代由中国主导的海上航线。1840年之后，中国社会的性质和对外交往都发生了改变，中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在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地位与此前也不同。因此，我们不能将古代与近代的海上丝绸之路混为一谈。它们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差别更为明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是在信息化、全球化时代提出的概念，是为了应对一系列发展中所遇到的问题而提出的，在内容上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远远无法相比的。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仅仅是海上的往来，包括贸易、文化、宗教、人员、外交等方面。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在范围上则远远超出以上领域，比如信息技术合作、反恐合作、金融合作等，这些都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所不具备的。

　　不过，两者又有一定的共同性，其核心都是以和平外交为主。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是一条合作之路，通过海上航线去征服别的国家，建立殖民地，这是从未出现的。今天所提倡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也具有合作、共赢、包容等特点，因此两者也有一定共同点，但是必须看到在内容、性质方面的巨大差异。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是在以中国为主的朝贡体系中建立起来的，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是在和平共处原则的基础上建立平等的关系，在这一点上两者是有显著差别的。只有正确理解它们，才会有益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建设；厘清这些概念，也对进一步的学术研究有必要性。

　　对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不仅要让中国学者接受，也要让国际学者接受，形成共识，因为这是一个国际性的概念，而不能自说自话。

　　消除非学术性争议

　　《中国社会科学报》：海上丝绸之路的申遗，是否需要以学术来廓清一些基本的问题？

　　龚缨晏：学术界需要帮助澄清基本的误解，比如，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中有个热门词汇“始发港”。一些城市都在“争夺”。实际上这个概念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任何一个港口，同时都有三个功能：始发港、中转港和目的地港，不能想象一个港口只发不入，事实上也不存在。因此，在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上，每个港口都是始发港、中转港，同时又是目的地港，不存在一个唯一的始发港。因此学术界需要帮助澄清这种误解，也会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争论。只有消除了这种误解，各个城市才能静下心来将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共同开展起来，才能共同将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是合作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也应当是合作的，需要各个港口相互合作、配合，仅靠单方是无法完成的。

　　我们在设计海上丝绸之路申遗时，根据海岸线的走向，申遗城市从南到北排列，不存在“座次”问题，而且是开放的，为其他城市的加入留下了空间，新加入的城市可以根据自己的地理位置加入其中。这种做法避免了争议，也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由于各种原因，首先是地理的原因，各个港口都有兴衰起伏，如唐代曾经繁荣的扬州，当时“烟花三月下扬州”正是这种写照，后来淤塞了、衰落了；有些城市则在后来兴起，如宁波在唐代之后兴起，漳州兴起于明代，如上海等大港是近代以后兴起的。不同的港口城市兴起于不同的时代，在不同的时代又发挥了各自的历史作用，留下了自己的辉煌的一页，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特色和精彩之处，没必要厚此薄彼。

　　从基础推进“海丝”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报》：推进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应从哪些方面入手？

　　龚缨晏：海上丝绸之路引起了普遍关注，目前研究人员越来越多，但是所面临的问题也是非常明显的。制约研究的第一个基础性问题是语言问题，研究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无论是隋唐时代还是郑和下西洋，有多少人是通过阿拉伯、印度等的文献来研究？以中国古代航海史上的顶峰郑和下西洋为例，我们目前所看到的文献仍以中文为主，一些研究成果还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等取得的。总体而言，利用外国第一手资料的人才太少，这是今后研究需要加强的环节。

　　第二是对国外有关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信息把握不够，这类信息包括考古学研究的信息、海外新发现的中文文献以及相关的外文文献等，目前也是比较缺乏的。此外，对于收藏在国外的中文文献的研究，中国学者也需要加以重视。比如，古代与海洋有关的中文地图收藏在全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图书馆，但学者对这些地图研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