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243窟北魏壁画 重彩 纵106.1厘米、横62.3厘米 1942年临摹

巴山夜雨 纸本设色 纵32.6厘米、横48.9厘米 1980年

眠 纸本设色 纵58.2厘米、横39.2厘米 1945年

　　【核心提示】卢是在浮嚣尘垢中悄然物外，独立经营属于自己的一方艺术净土，不曲学阿世，不谄媚逢迎，朴质率真，总是一脉本色，远离乡愿。在敦煌时，他在剪纸、木刻中看到劳苦大众，在常住民族中看到许多民族：汉人、蕃子、哥萨克、鞑靼和缠头，在油画中倡言民族化。跳跃的色块与青春的脉搏，留下了那个时期卢是激越奋进的印痕。

　　我曾有幸第一次读到一本经国内美术界最高层次专家团队认定、顺利进入国家文化部中国艺术品市场重点案例课题研究序列的个人书画艺术研究著作——《中国近现代艺术经典大家·卢是》。踵足此，又有幸第一次读到与上一著述密切相关的《卢是艺术年谱长编》，这是一本资料翔实、视觉独特、方法多元、推论中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学术著述。

　　两本著述，对位了同一个人物。一个人物，在相继通过资深研究者不同主题、不同角度、不同题材、不同方法的认真研究后，那些诸多曾经围绕于他的即将逝去的历史碎片便蓦然清晰、准确地集聚、复原成一段真实、生动的历史，重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它让我们倏忽之间感到一种由衷的震撼与发自内心的反思与回味……

　　与其他艺术大师相比，卢是的确鲜为人知。然而当我们一旦真正走近这位“出身艺术世家、曾有幸投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最高艺术学府怀抱且在国难之际艰辛流徙浙、赣、湘、云、贵、川诸省，进而矢志独行挺进大漠佛窟、艰苦进行汉唐帝陵考察、擅长多种视觉艺术并积极在新的历史环境下不断融汇法系、苏派、民本、现实等多种艺术潮流、终生坚守寂寞、淡泊与不懈追求极致艺术品质与至高艺术境界、始终遵循中西艺术融合轨迹的‘卢是’其人，此一特殊、瞩目且具有一定代表性意义的‘谱主’”；走近这位被吕凤子先生盛赞为“书法上有殊才”“隶书已成家数”“行书已臻化境”，版画“别开生面”、“中国风木刻大妙”； 被潘天寿先生誉为“戞戞独造，不落凡丘”的真正艺术大师的时候，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情不自禁的为之扼腕；为一段历史出于时代原因被淡忘而抱憾，为真正的一位艺术大师长时期不为人知鸣不平……

　　正是出于这种背景，罗宏才博士执著地将卢是先生列为自己的重要研究课题。

　　在长达数十年的研究进程中，罗宏才围绕相关上世纪40年代教育部艺术文物考察团历史的研究工作，同时不竭地进行了与之密切关联的、有关卢是艺术人生的田野调查，多方收集相关历史文献、文物资料，在占有大量首次公布的艺术文物考察团相关摄影图片、文物资料与卢是个人艺术作品、论文、诗集并其父卢实夫书画、诗文、手札和其师吕凤子《凤先生日志》等第一手资料的前提下，他综合利用艺术学、社会学、文物学、考古类型学、文化地理学等相关学科知识进行严谨求实的科学研究，最终完成了长达30余万字、附图300余幅的《卢是艺术年谱长编》，全书凸显了独特的审美意绪与睿智思辨意识，大胆将历史学、考古类型学融入艺术学、年谱学，且具有综合学术范式与一定学术品质的巨著。

　　通读全书，可以看到在卢是75年的人生旅途中几个阶段性的亮点：

　　其一，家教家风慈爱深沉。卢是先生父亲卢实夫公爱好山水、嗜书善画，对儿子从修身齐家抓起，从孩提时代抓起，笃信“人以发财教子，我则美术传家”信条，把一个“捉鸟爬高树”“鸟蛋两衣袋”“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般的孩子，反锁木楼，促读诗书。这样的家风代代相传，水滴也能石穿。

　　其二，禀性快乐生动，顽强追求自己前途。卢是幼年辗转在寻邬与平远的中、小学读书，美术、手工连年全校第一。僻乡青少年本来个性封闭，19岁那年，竟然暗卖稻谷作川资，秘密离家出走，与几个同学经澄江、麻州、赣州、吉安、南昌而终达杭州，考入杭州美术专科学校，接受一流的教育洗礼。以后，中画西画兼收并蓄，在丰茂的艺术生态环境里，打下良好坚实的基础。

　　其三，诤诤师友，濡沫成长。师友中如林风眠、潘天寿、吕凤子、滕固、向达、王子云、吴冠中、祝嘉等，几乎都是当时一代艺术豪杰或首屈一指的艺术大师。他于艺术各个门类、手工的各种技艺，诗词、书法、临摹、椎拓、素描、速写、木刻、版画、水彩、图案、摄影、国画、油画、工笔、印章等等，无所不窥，无所不学。

　　其四，艰辛求索、终成一家。无论在西北的沙漠考古，或在斗室中的潜心苦练，都倍极艰辛。茫茫戈壁的风沙烈日、酷寒冰冻，磨炼了他的坚毅品质。临摹加摄影，对壁画与雕塑的艺术语言，有了深刻的领悟。26岁在敦煌，笔墨冰冻，须用瓦缸子在火炉上煮开才能写书。在豆灯下对着镜子来做自画像，一口气竟画了120多张。大有“炼汞烧铅四十年，至今犹在药炉前”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之心力。而且他练的字体就有10余种：柳公权、颜鲁公、黄庭坚、魏碑汉隶、大爨小爨……

　　在璧山期间，经实地田野考察与临摹体味，卢是终成《大足石刻》一文，认为其与“云冈、龙门鼎足而三”，继而触类旁通，尝刻意链接其他相关艺术门类，矢志“做一个诗书画全才的艺术家！”

　　其五，他一生在追求“戛戛独造”的独创精神。卢是崇尚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气概与壮语。27岁在西北考察时，喜得民间剪纸和木刻年画，多次观察后受到启发，慢慢就往线刻方面发展。32岁时结合木刻，重视线条装饰化，由过去的明暗法转向为线刻法，利用了中国传统版画元素，从题材内容到表现形式，有了新的发展。又从石刻拓本受到启发，在画面之外施行黑色平涂块面，以此规划传统绘画题跋位置，然后再在其上用白色毛笔题跋，期与设色绘画的主体结合，获取新的审美视角。这种从传统中寻找灵感，将现代绘画审美意绪与传统绘画布局、程式相融汇，创造性的探索出一种独特的技法，新颖别致，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故被艺苑同道赞誉为“善群技法”。

　　其六，独立的秉性与人格。他坚忍不拔又具纯真、快乐之心。41 岁时，诉诸良知，对“大跃进”浮夸风深感厌恶，发论“大炼钢铁，全国大烧火，把国家的元气都烧掉了！”对反“右”斗争风潮骤起时竟然还能感悟：“我倒不愿意一天到晚跟着他们开会过日子，浪费时间，浪费青春。有这许多时间，拿来画画，多好呢，多自由，多清高。”因此对一切皆以沉默对之。同事王达弗睹此情形，直以《卢公无言图》漫画一帧剖其赤子善良之心。此状获得傅抱石、秦宣夫、黄显之、杨建侯、华采真诸师友同事赞许，一时题赞、赋诗盈满画面，在此都具爱怜情结。

　　秉此个性，卢是在浮嚣尘垢中悄然物外，独立经营属于自己的一方艺术净土，不曲学阿世，不谄媚逢迎，朴质率真，总是一脉本色，远离乡愿。在敦煌时，他在剪纸、木刻中看到劳苦大众，在常住民族中看到许多民族：汉人、蕃子、哥萨克、鞑靼和缠头，在油画中倡言民族化。跳跃的色块与青春的脉搏，留下了那个时期卢是激越奋进的印痕。48岁那年，在阶级教育展览会上，看到贫下中农三天流泪，他也跟着他们“流了三天泪！”今天看来，何其善良，何其难得！

　　卢是先生从25岁到28岁在西北，不断考古流动。居璧山几年，又不断播迁。30岁随教育学院迁苏州，38岁迁南京，从南京师范学院到南京师范大学，中间经历审查批判、下放劳动。70岁退休，从肺结核到心脏病，75岁辞世。从幼年、青年到中年、老年，随着时代走，一生都在流动中。

　　罗宏才先生此编，继承前人成果辄有新的独创，诸多章节更大胆突破年谱编撰程式、窠臼，注入缜密细致、逻辑清晰的学术研究意绪，不啻多篇学术论文，且围绕不同系年主题逐步施行设论、征引、探析、解惑等多种研究阶次，比勘对照，层层推进，终窥要旨，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其中“1945年条”对《敦煌五种民族图》创作背景、构图意匠、设色风格、元素解析以及旁及影响相关艺术作品内涵、主旨等问题的涉猎讨论；“1980年条”围绕7 种示例作品运用考古类型学原理科学界分卢是四种形式构图规律之讨论等，尤新颖别致，令人叹服。

　　章学诚在《文史通义》答客问一节中说到做学问：“高明者多独断之学，沉潜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学术不能不具此二途。”罗宏才先生此编，继承了做学问的二途而结合之、创新之。在《前言》和《凡例》中，他已讲得很是规范，又周详而准确。虽不免存在欠缺，但终无大碍，可期待而后进一步研究中加以弥补。

　　（本文为作者为《卢是艺术年谱长编》所作的序，题目为编者所加，原文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