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法治社会人们能做的不是去抵制,而是用自己的行动表达更加热爱自己的传统。

　　一道菜谱就是一个“文化基因”(cultural gene)在人际间传播。一个基因,通过它的表型,例如根据菜谱做出来美味可口的菜,在人际间传播,人们通过品尝感受美味可口的菜,知道它的功能,表面竞争的背后是基因在竞争。在交通和通讯技术迅速进步的时代,这种文化基因的竞争过程变得更加迅速,因此,在文化基因的池塘中,基因之间的频率分布就以更快的速度在改变。

　　节日和习俗,就是一个个文化基因。这些文化基因的表达,就是节日的物质、活动、技术的世界,它一定像一道菜一样,呈现了某些功能,例如孩子们游戏、想象力和期待、与父母和同伴的联系,或者是巩固某种宗教,通过宗教曲折地实现了某种功能我们不得而知。节日的池塘中,文化基因同样在竞争——基因的天性就是不断复制自身,于是许多节日都试图复制自身而展开竞争。我们,当下的一代人只不过被裹挟在许多文化基因——包括语言、节日、制度……的竞争和演化潮流之中而不能自知。关键是,在文化基因组成的基因池塘中,各种文化基因频率的改变并不是任何特定个人意见的表达,更不是特定组织和政府的意见表达,在群体层面,这是一个自组织涌现的过程,也就是,无数个人行动的结果,却不是任何特定个体意见的表达。今天的宗教信仰分布、语言分布、制度的分布,都不是特定个人、组织的有意识的意见表达的结果,而是一个文化基因竞争和演化的结果,这个竞争演化的过程一直进行着——只要多样性本体事实存在这种竞争演化过程就一直持续。

　　中国人有着自己的信仰和习俗,以及表达这些信仰和习俗的节日,正如欧洲人、北美大陆的人有着他们的信仰和习俗。在交通和通讯技术如此发达,贸易和分工如此全球一体化的今天,势必加强了信仰和习俗的传播。于是各地不同的信仰、习俗和他们的节日在一个更大时空范围下相互“侵蚀”——文化基因的本性是尽可能多、快地复制自身,于是我们看到这里的人们过着异域的节日,很可能,他们也不知道节日的具体宗教根源,但只要那种节日实现了某些功能并被人们所感知和认可,它就会传播。文化基因之间通过他们的表型之间的联系而存在联系。例如技术基因导致技术发源地语言的扩张,同样,节日在新人群中的蔓延或扩展也服从同样的逻辑。这里不存在哪种信仰更高明,哪种习俗更“合理”,哪种节日更快乐的判断。在演化时间尺度上,也许文化基因池塘中频率的改变就像一个随机变量一样在改变。

　　习俗、信仰和文化传统是造就人本身的存在物,任何初生个体一出生就被抛入特定的传统和习俗之中,被训练和教化得以成长为作为文化存在的人。虽然,全部人工制品世界,信仰、习俗、文化、传统都是人之行动的产物,但是却没有特定的设计者在设计我们的信仰、习俗和传统。因此,试图有意识地推动、维护或者改变习俗不是人的任务,是文化演化的结果。每一个特定个体可以有意识地去服从或不服从某种信仰或习俗,但人的偏好和行动本身受制于包裹着它的传统,“人是习惯的动物”。传统超越个体的有意识把握,在群体层面,恰恰是习俗和传统在塑造个体偏好和行动。

　　回到中国人该不该过洋节的话题。在个体、家庭层面,任何个人都可以明确地回答和决定自己的行动。但是群体层面,这是一个自发秩序的世界,裹挟着无数个体的文化演化之流在塑造我们自身,我们无法通过集体行动,特别是公权力的力量去维护、制造或者改变习俗和习俗的改变。浸淫在自己习俗和传统的人们发现异域的习俗在侵入自己的地盘能够做些什么呢?在一个法治社会人们能做的不是去抵制,而是用自己的行动表达更加热爱自己的传统,践行自己的传统,用自己的行动去感染更多的人,让自己民族的文化基因在更大范围的人群中得到表达。人们甚至可以抗议、示威以表达对自身传统的珍爱,却不可以阻止异域传统的自发传播。因为所有传统和习俗之上,存在一个叫做交叠共识的东西,那就是尊重人际间习俗和传统上的差异,而不论表达这些习俗和传统的人群是谁;因为珍视平等、自由和正义这些超越特定习俗和传统的人类价值理想和基本人类价值都是值得尊重的。

　　(作者系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