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丰富、众声喧哗的时代，媒介的竞争模式早已从争夺“信息发布权”过渡到了争夺“信息解释权”，看谁更能为社会提供价值坐标；身处“信息超载”时代的中国受众，还同时体验着深刻的社会结构转型、观念转变、利益分化，焦灼的人们在信息“冲浪”后，更加期待而不是已然厌弃权威的声音。与过去不同的是，这种权威性如今更强调来自受众内心的承认——媒介享有“授权发布”式的独特政治地位固然可以带来政治权威，但对于“耳聪目明”的受众来说，愈是经由他们自主选择、甄别、比较之后认可的事实或意见才“认受性”更高，也才能得到真正的权威性。

　　因应这种时代背景和受众的转变，党报要发出权威声音、引领社会舆论，必须改革与创新。人民日报近年来进行了一系列扩版、改版创新，其中引人注目的一项措施便是推出署名为“人民日报评论部”的系列评论。自2011年起，每周推出一篇约1500字的评论，位置固定在每周四出版的《观点》 版的头条，每四至五篇构成一个主题系列，先后推出的主题有：为什么必须强调“群众工作”、如何提振政府公信力、如何协调社会关系、关注社会心态等。这些评论推出以来渐受关注，多次被转载，已经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民日报评论部”系列评论品牌（以下简称“系列评论”）。它与社论、“任仲平”文章、《人民论坛》、《人民时评》、《今日谈》等评论品牌一起，构成了一个层次清晰、分工明确的言论阵容。

　　评论是报纸的旗帜与灵魂。推出这种内容、形式、风格都令人耳目一新的“人民日报评论部”文章，体现了党报不断超越自我与创新的勇气，也标识着党报言论正在探索一条路径，以提升公信力、发挥权威性。这条路径简言之就是“把体现党的主张和反映人民心声统一起来”。以下从话题选定和话语展开两个方面进行分析。

　　话题选定

　　评论是风向标。在传媒的议程设置功能中，评论能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鉴于以往人民日报重要评论一般“大有来头”，曾有海外媒体猜测刊发“系列评论”的背景。通过访谈得知，①用此署名是一个探索，意为代表评论部声音，区别于仅代表个人声音的普通时评。该报内部人士认为“系列评论”最大特点是主动设置议题。

　　政策是文件框架内的，但表述是自己的，找问题的点是自己找的。比如，包容心对待“异质思维”、倾听“沉没的声音”，这些点、这些说法能不能拿出来做为评论发、能不能发在人民日报上，是他们自己（提出）的。

　　“主动”是指在“没有超出口径”前提下创作者自主设置议题，提炼、引申出核心概念或观点。相较一般评论多是新闻事件发生后的被动式评议， 这种“主动”还包含另一层意思：即有意识地主动策划，围绕社会热点有计划、有目的推出系列评论，发挥评论引领社会的作用。这是因为“具体新闻引发的单篇浅层论述未必能满足时代要求。时评也要改变紧跟时事的单一模式，改变具体新闻由头引导下的评论产生过程，在保证对热点事件关注度的同时，挖掘对于社会发展有重要影响且长期存在的现象和问题，进行更为宏观的集中论述，这样主动出击，能够更有的放矢，在很大程度上克服时评的弱点。”②

　　如何在诸多议题中选择？哪些热点更有价值？“系列评论”扣住“政策关键点、利益共振点、表达互通点”，③在议题选定中遵循着以下几种原则：

　　执政意识。评论是党报的核心竞争力，代表党的声音、与党和政府保持一致是根本性的原则。在实际工作中，“执政意识”被理解为全面、准确地传递党的声音，特别是宣传口径必须与主管部门保持一致，不能跨越“红线”。该报内部人士介绍：

　　我们是平地做实，没有超出中央对相关问题的口径。实际上有的议题都是直接从中央文件、领导人讲话中找的。比如，加强和改进群众工作，加强和创新社会管理，根据（宣传）口径设置议题。

　　“执政意识”说明了评论者清醒的身份认知。代表着谁、什么样的立场与价值观，体现在议题选择中。“为什么必须强调‘群众工作’”是“系列评论”的开篇之组，其中的《别让干群关系出现“民意赤字”》、《 警惕个人利益“野蛮生长”》、《 扫除面对群众诉求的“对手思维”》，或循循善诱、平等对谈，或严正警告，体现出一种“执政”忧患意识。“永葆共产党人政治本色”这组评论则直接以胡锦涛总书记在“七一”重要讲话中提出的“四大危险”为议题，全面、准确地传递党的声音，进行鞭辟入里的分析。

　　“执政意识”绝不仅指“一致意识”。新形势下，以人民日报为代表的主流媒体承担着新的使命和角色期许。这就是“人民日报作为党中央机关报，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重要资源和重要手段，党和人民寄予厚望。”④从“政治家办报”到“治国理政的重要资源和重要手段”，“执政意识”一以贯之。前者强调主流媒体“从政治上总揽全局, 紧密结合政治形势”的大局意识和政治敏感，后者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即主流媒体在吸纳公民政治参与、提供社会智力文化资源、形成公共话语论述方面应有所作为、勇于担当。“系列评论”结合政策重点、直面社会热点，主动将“加强和创新社会管理”作为重要议题，分为三组共13篇文章思考如何回应社会关切、如何协调社会关系、关注社会心态（参见文末“资料链接”），即体现了这种“治国理政”所必需的主动性。

　　问题意识

　　“有了强烈的问题意识，才能善于发现问题。判定一个领导干部有没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就看他能不能主动正视问题，积极揭露问题，老实对待问题。”⑤该报主创者认为所谈的问题“不能高高在上，空对空，一定要关注、接近人们关心的热点，评论才会被关心，观点才会被认同。”就议题来看，又可分为几类：

　　老话题中的新问题。如干群关系方面，有些人视群众为“对手”。经济实力壮大、通讯技术发达，但群众工作水平却降低了，因“吃存量”、没有发掘“增量”而出现了“民意赤字”，并细化这个“普遍性问题”为“有的群众观念淡薄，不屑做群众工作。有的对群众没有感情，不愿做群众工作；有的缺乏基层经验，不会做群众工作；有的明哲保身，不敢做群众工作”。

　　社会发展中出现的新问题。如伴随着社会结构转型，社会心态出现了非理性倾向，表现为“仇富心态”、“弱势心态”、“社会焦虑”等多种大众心理，《追求理性从哪里进步》即针对这种现象条分缕析。再如面对突发事件，一些地方政府因回应不当，屡陷“信任困境”：做好事和做坏事一样会受到批评，说真话和说假话一样会被质疑。这些文章主要从两个角度设置议题：政府角度，重在“怎么办”，如何调节利益关系、回应社会关切；群众角度，重在“怎么看”，如何培育健康、理性的“社会心态”。

　　表面现象掩盖下的真问题。如针对政务公开现象，尖锐地指出存在的问题是：“重形式轻内容”的应付式公开，“想知道的不公开，不重要的才公开”的选择式公开，“只公布不回应，只告诉不说明”的单向公开。

　　统摄全局的根本性问题。如何提振政府公信力、如何推进政务公开即属此类。“用公开透明推动改革大业”、“以制度供给呼应参与热情”，呼吁公开、公正、透明，敲响了时代的黄钟大吕。

　　如何发现“真问题”？除了评论者熟悉社会实践、“吃透两头”（政策和实际工作）、逻辑思维能力强外，恐怕最重要的还是独立思考意识。如在分析种种“非理性”现象时，评论指出“希望杜绝一切非理性言行是不现实的”，“在现阶段，这个责任主要在社会管理者，在拥有更强实力、更丰富资源的组织和个人。”特别是影响力较大的两篇《以包容心对待“异质思维”》、《倾听那些“沉没的声音”》，鲜明地指出“维权就是维稳，维权才能维稳。”

　　可操作意识。指选择那些现阶段可操作的议题，或者能为解决问题找到切实可行的路径、思维或方向。评论的力量在于批判、要“解渴”。但，是持“建设者立场”的批判，是治国理政的“资源和手段”，而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和“清议”。“系列评论”大部分都是“如何……”模式，体现了寻找方法、多元求解的努力。

　　如配合党中央的部署，选择政务公开作为深化体制改革、实现人民民主权利的突破口，抓住中央部门“三公经费”引起的热潮，引导两方面讨论：政府方面，提供制度供给，公开透明应“对接社会需求”，从关注数量到注重质量，“看得懂、用得上”；群众方面，呼唤“参与型公民”、形成“共同体意识”。同时，突破评论文体的局限，以特别策划的形式，邀请上海、重庆、广东三地的主要领导分别论述当地政务公开的实践和思路。再如，针对处置舆情不当的问题，在廓清认识“舆情不是敌情”的同时，指出“媒介素养”体现执政水平，各级领导干部必须提高同媒体打交道的能力。

　　话语展开

　　精心选择的话题解决了“说什么”，关键还要看“怎么说”。人民日报将评论创新的目标设为“我们将进一步创新内容、创新形式、创新方法、创新手段，在党心和民心的共鸣中，保持人民日报评论的锐气、朝气。”主创者认为主要是“在创新表达上做文章”。

　　我们自己设置议程没有压力，主要是加大了创新表达，在这方面我们很下功夫。以前大家认为人民日报的评论太严肃，可能很正确但大家不爱听。我们主要是在文风上、态度上更加真诚，大家接受度比较高。

　　“严肃”的起因在于对“喉舌”的理解。认为要“全面、准确地反映党和政府的立场”，“我们通常说评论应该准确、鲜明、生动。准确是第一位。阐述党的方针政策，是件十分严肃的事。如果不完整、不准确，片面理解甚至曲解就是失职。”⑥从这次创新来看，通过“增量改革”以新的平台、自主设置议题使得评论者能发挥主动性、为话语“生动”提供了空间和前提条件。

　　立场转换：平衡在党和群众之间。语言只是表征，背后体现立场。“它与以前的最大不同是：不再是事事都站在政府的立场上对民众提出要求，例如单向度地要求民众‘冷静、稳定、理智、克制’；而是不时能站在民众的立场上，对政府提出规劝，要求并希望政府放弃‘不同即敌对’的思维模式，尽可能多地倾听社会各方面的声音，及时回应公众质疑，正确对待社情民意；要求建立科学有效的利益协调机制、诉求表达机制、矛盾调处机制和权益保障机制，等等”⑦

　　立场转换意味着话语权的转移。党和群众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但由于话语权不同，在舆论场中官方舆论和民间舆论却有一定的脱节。“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新媒体、自媒体开始引领话语权向群众转移，网络言论“倒灌”、“倒逼”官方话语，传统党报不可能再“自说自话”。“系列评论” 开始放大“群众声音”，倾听群众“不同声音”，正视群众中的“弱势心态”，呼吁包容“异质思维”……评论比以前更重视群众的声音、群众的利益。

　　话语权转移意味着党报正在寻找合适“支点”以起到“四两拨千斤”之效。物理学中的“杠杆原理”认为，找到了合适的支点就能撬起整个地球。在执政党与群众、官方话语与民间话语之间找到平衡点，传媒才能解决“身份危机”，更好地发挥主流传媒的影响力。

　　范式转换：从“训导”到“对话”。《观点》版的一个宗旨就是提供一个对话平台。“本版旨在为干部和群众提供发言平台，在同读者的交流互动中形成社会共识，力求把体现党的主张和反映人民心声统一起来，把坚持正确舆论导向和通达社情民意统一起来，把坚持正面宣传为主与加强和改进舆论监督统一起来。”从“训导”到“对话”，这种转变的根本原因是社会形势的深刻变化：改革深水区、社会转型期，利益主体多元、利益格局多样，导致很多问题盘根交错、错综复杂。

　　党报评论一般重视“解说”功能，即宣传党和政府的决策和部署，准确、全面传达党和政府的路线、方针、政策以及各个时期的中心任务。其范式是由上至下的“训导式”，目的是“提高认识，统一思想”。“系列评论”则开始重视“沟通”功能，主要是指干部与群众两个群体间的沟通，其范式是平等的“协商对话式”，目的是“交流思想、取得共识”。

　　无论是言论立场转换，还是传播范式转换，都意味着党报开始回归传媒的重要特征：公共性。这主要表现在疏通表达渠道，扩充言论空间。《倾听那些“沉没的声音”》，呼吁“以政府之力，维护弱势人群的表达权，使他们的利益能够通过制度化规范化渠道正常表达”；《让“社会组织”助推社会和谐》认为应视社会组织为推进社会管理的“重要资源”。“压制公共言论空间，换不回政府和官媒的公信力；坚持原来‘教育群众’的面目和思路，也别想重拾公信力。”⑧

　　对话的目的是“寻求最大公约数”、凝聚共识以及扩充共识。 “如何提振政府公信力”一组评论，《树立公信从学会倾听做起》偏重党内交流，《维护群众利益才有公信》偏重“群众声音”，《用制度守护公信力成长》则汇集党内外理论思考，强调“树立公信靠制度，制度公信看法治”这个共识。“推进政务公开”重在“扩充共识”：透明公开已经成为共识，而“怎样公开”才是讨论的焦点，“重中之重是建构一个推进公民有序参与、促进社会良性循环的新型治理框架。把预决算、公务开支甚至有关国家公职人员个人财产晒出来，让公众参与决策、行政和监督。”

　　语言风格转换：从不容置疑到平和说理。更新话语表达体系是传播效果的需要。“以往的认识大多是，评论只要符合党的方针政策，就算完成任务，因而很少留意读者是否接受，宣传是否有效果。”⑨表现在词汇和句式上，以往的评论经常是“要……”“必须……”“应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有时还会不由分说地贴上标签“不明真相的群众”，透露着上级要求下级的权威感、服从性。

　　“系列评论”则追求平和说理的风格，在语态、语汇、语气上更新。如“少一点‘没时间跟你闲扯’的粗鲁，多一点平等耐心的沟通；少一点‘不信谣不传谣’的训导，多一点公共信息的及时披露；少一点‘买不起房为什么不租’的不解，进一步加快社会保障体系的建设……我们时时刻刻都应记住，科学有效的利益协调机制、诉求表达机制、矛盾调处机制、权益保障机制，才是消除非理性最有效的解药。”尊重读者，通俗易懂，有情感有热度，可读性很强。

　　总之，这些评论体现了党中央机关报感知、反映社会舆论的敏锐度、准确度、力度。境内外媒体高度关注，网络媒体纷纷转载，引起了强烈的“媒介共鸣”，扩大了舆论阵地，提高了舆论引导能力。更为可贵的是党报体现出的主动意识、创新意识、责任意识，将其放在“中国共产党主导、多方参与、科学论证、过程开放、依法运行” ⑩的决策体制改革语境中解读更有深意。同时，传媒工作者也要对评论乃至传媒的功能与限度保持清醒的认识，毕竟前方的路是如此漫长……

　　（本文系“人民日报改革与创新研究课题组”阶段性成果。课题负责人系复旦大学童兵教授、刘海贵教授，执笔人马汇莹系上海大学影视学院讲师、博士）

　　① 2011年8月26日课题组在人民日报社的座谈。该报参与者有谢国明、吴焰、叶蓁蓁、丁伟、赵川东、李凯。

　　②凌峰：《时评现状、存在问题及增强引导力的创新策略》，《中国记者》2010第9期。

　　③王武录：《新闻规律要遵守》，《现代传播》2007年第4期。

　　④2010年初李长春同志对人民日报社工作的批示，转引自吴恒权：《主流媒体：治国理政的重要资源》，《新闻战线》2011年第5期。

　　⑤蔡建华：《领导干部要“始终装着问题”》，人民日报2011年9月22日第4版。

　　⑥⑨米博华：《党报评论的定位与发展》，《中国记者》2005年第5期。

　　⑦⑧凤凰周刊：《人民日报找到了重构公信力的正确方式》，2011年7月6日，凤凰网。

　　⑩周光辉：《当代中国决策体制的形成与变革》，《中国社会科学》201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