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

　　图二

　　癸巳（2013年）岁末，当代金石篆刻家蔡廷辉兄，以其摹刻明代吴门画家唐寅《贞寿堂图》（原大）碑刻拓片见贻，笔者观赏毡蜡，并与唐寅《贞寿堂图》（现藏故宫博物院，纸本、墨笔，纵28.2厘米，横102厘米。图一）①图片对照比较，刻石以刀代笔，化刀痕为笔意，作品深得画迹之神韵，殊为难得。为此笔者曾以《以刀代笔，神妙独到》为题撰文介绍，以对这件画迹的内容和刻石艺术加以赞扬（见本刊2014年3月26日第七版）。

　　唐寅《贞寿堂图卷》，晚清时曾为吴门顾氏“过云楼”收藏，这在该图左下所钤“顾子山秘匧印”长方朱文印可证②。另据清人顾文彬撰《过云楼书画记·卷八》有记《唐六如〈贞寿堂图卷〉》一则③，从中可知是为唐寅为敬仰乡贤周希正之母周楼氏“孀居矢节”教子成名之懿行，才留下了这件画作。

　　笔者由于在所见当代出版的一些相关图书、文章中，如《唐百虎书画诗文全集》、《关于唐寅研究》④等，在介绍唐寅《贞寿堂图卷》中，都误将顾文彬在《唐六如〈贞寿堂图卷〉》所述“子畏年止十七，而山石树枝如籀篆，人物衣褶如铁线，少诣若是，岂非天授！”之语当作图卷中明人吴一鹏题诗识语，并以此作为《贞寿堂图》为唐寅年十七岁所作的依据。然而，在笔者所见《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二）》：“京1—1383明唐寅《贞寿堂图卷》”中并未标明作画时间。又周道振、张月尊编撰《唐寅年表》：“成化二十二年，丙午，（1486）十七岁。补府学生员。交同里张灵。灵字梦晋，文思敏捷。善画，人物高远。嗜酒傲物。文征明随父文林至滁州太仆寺任。”⑤在是年中也未将唐寅作《贞寿堂图》事记入，想必均自有道理。加上笔者鉴于唐寅《贞寿堂图》画笔的渊源，当受沈周、周臣二家之影响，而且技法已相当成熟。再以《贞寿堂图》所展示的艺术才能而言，已显露出唐寅于绘画能“融会贯通，自成秀润、缜密、流丽的风格和面目。”（孙祖白《唐寅传略和其艺术简介》）⑥而这样的艺术才能无可用顾文彬的“少诣若是，岂非天授！”所能准确概括。而是应该以唯物辩证的方法来看待，因为“天才”也必须经过一定时间的打磨和锤炼才能成才。而唐寅《贞寿堂图》堪为他早期于绘画才艺已臻成熟的作品，也正是由于在此图中已显露出他的绘画“自成秀润、缜密、流丽的风格和面目”之特征，才使得当代书画鉴定专家们对现珍藏于故宫博物院的“京1—1383明唐寅《贞寿堂图卷》”的真实性无一提出异议，但有关它作画的时间尚无断定。由是使笔者对“唐寅年十七岁作《贞寿堂图》说”愈加置疑。鉴于上述诸因，笔者先就顾文彬《唐六如〈贞寿堂图卷〉》一文加以考订，再通过对《贞寿堂图》故事的考释，以期对唐寅《贞寿堂图》的作画时间作一合理的推定。

　　一、顾文彬《唐六如〈贞寿堂图卷〉》考订

　　鉴于上述，笔者重读了顾文彬撰《唐六如〈贞寿堂图卷〉》（简称“顾文”）一文，并对“顾文”加以考订。结果发现“顾文”中有多处脱衍舛误，兹将“顾文”照录于下（对原文存在的衍脱舛误处，笔者在【】中分别略加案语说明）：

　　墨笔白描山水人物，就石编篱，因树结屋，松筠楡柏下，茅堂两楹；一妇面南坐，年可四五十许，二雏旁侍，巾服闲雅，长者已有髭矣，西设乌皮几，上置图籍；门前石桥涧水，一翁于于然来，意是过访者。据卷首李应祯《贞寿堂诗序》云：“周君希正之为嘉祥学谕也，奉其母楼孺人养于官，而颜其堂曰贞寿。以其先君子讷轩先生尹琼之乐会，而亡时希正与其季希善俱在孩提，岁丁未【案一：‘丁未’，应为明宣德二年（1427）。但与《家藏集·卷七十三·故乐会知县周君墓表》所述不合（详后）。而对照李应祯《贞寿堂诗序》手迹，‘未’字为衍误，原文作‘岁丁’，为‘是年遭逢’之意。（图二）笔者在前刊文中从‘顾文’说，在此订正】饥荒，又有寇盗，孺人以孱弱之躯，岭海万里，历险蹈艰，卒能以先生之骨与遗孤俱归。孀居矢节，门户萧然，蚕绩弗倦，手自授书以教二子。既而希正举于乡，以乙榜授今官，孺人【案二：据卷首李应祯手迹，脱一‘盖’字。】春秋八十矣。”与《家藏集·送周希正教谕赴嘉祥》“心系慈闱里，名题乙榜前”合。讷斋名泰字景通，少从邑人楼日宏学，治《尚书》，日宏察为佳士，遂以女归之。楼孺人名嬿字懿端，通书史，精女红，尤有孝行。当乐会之归，抱其孤儿，跋涉岭海，数遇寇难，竟完其家。归教二子：长诒【案三：应是‘诏’，而非‘诒’（可见吴宽《家藏集·故乐会知县周君墓表》）】、次训。诒（诏）亦举于乡，为嘉祥教谕，见《家藏集·故乐会知县周君墓表》，知子畏为周希正之母楼作也。然画但署“吴门唐寅”，无年月。以下唐璥、沈周、杜启、吴传、陈谟、陈沃、夏永、吴宽、钱腴、谢缙、尉淳、【案四：尉淳题诗之后脱漏唐寅题七律一首】濮裕、文璧、楼翰十四家皆然。惟吴一鹏云：“丙午上元日，僭题《贞寿图卷》为周母致祝【案五：对照吴一鹏题诗手迹，《贞寿图卷》中的‘图’字为衍文。（图三）】。”岁丙午子畏年止十七，而山石树枝如籀篆，人物衣褶如铁线，少诣若是，岂非天授！吴一鹏字南夫，号白楼居士，长洲人，见《甫田集·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吴公墓志铭》。杜启为东原先生子，官长垣尹，见《震泽集·东原诗集序》。又集有《钱隐君墓表》云：“钱腴字时用，晚居一室，扁曰‘勤轩’。”唐璥字文珙，《杜东原集·赠唐文珙魏文实诗》云：“两人扶掖漫行行，一是门生一外甥。”是也。陈谟字古训，江西南昌人，官给事中，见《书史会要》。谢缙字朝用，别号履庵，长洲人，见《家藏集·江西安仁县知县致仕谢君墓志》。

　　由于“顾文”中的几处脱衍舛误，不能不使人对于顾氏认为《贞寿堂图》为唐寅十七岁时所作之说更添疑窦。

　　从上述“顾文”引李应祯撰《贞寿堂诗序》部分内容而基本可知由于“周君希正之为嘉祥（地名，在今山东省）学谕也，奉其母楼孺人养于官，而颜其堂曰贞寿。”又由于周母的“孀居矢节”，教子成名，遂为一时吴中士林传为佳话，士人纷纷题诗祝颂，此亦合情理。但据笔者所见《贞寿堂图卷》（故宫博物院藏，以下均同）中除了李应祯《诗序》之外，并先后有唐璥、沈周、杜启、吴一鹏、吴传、陈谟、陈沃、夏永、吴宽、钱腴、谢缙、尉淳、唐寅、濮裕、文璧、楼翰共十六家的题诗。这对于事在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作为一位仅仅在乡试中举（举人）而授官“学谕”（县级负责文教的干部），如何会为当时身为太仆寺少卿（正四品）的书法名家李应祯为撰并书《贞寿堂诗序》，和当时在画苑士林中已声名籍甚的沈周，尤其是声名显赫的成化八年(1472)状元吴宽等都纷纷为之题诗祝颂。又既然《贞寿堂图卷》中既有沈周题诗，那么《贞寿堂图》的作者应该为望重一时的沈周。而因何会由当时尚无画名的唐寅来画图？其中原因，真是让人疑莫能明！

　　鉴于以上疑惑，笔者遂从考释图名“贞寿堂”故事入手，而查检了相关史籍志乘，如见吴宽《送周希正教谕赴嘉祥》诗曰：“心系慈闱里，名题乙榜前。治装初北上，奉檄又南旋。得禄家无累，横经席可专。此行应暂屈，拔擢在他年。”⑦读全诗可知，正当周希正整装北上赴任嘉祥不久，就受到征召，同时获得较高的俸禄，而可安置家室。从此使他可以横陈经籍专心学业，这次赴嘉祥充任教谕只是“暂屈”，不久就会受到提拔。了解到这些，对解释上述疑问，可说已见端倪。那么周希正（诏）“举于乡，以乙榜授今官”事在何时？他拔擢得到的又是何种官职呢？

　　据《元和唯亭志·卷十三·人物》记载：

　　周诏，字希正，号默庵。少随父泰令海外乐，会【绵案：“会”前逗号应删除，用于后。“乐会”，地名，今属海南省琼海县】，父卒，有欲留之者，诏不可，遂匍匐万里，归其丧。成化庚子（成化十六年，1480）举于乡。为兴国纪善时，典则未备，乃本祖训为书数千言以献。寻加长史，忠谠益着，睿皇书“道高德厚”扁赐之。继事世宗（嘉靖，1522年起），每进讲经史，上为竦听，称先生而不名。扈驾入京师，进少詹事兼翰林学士。大礼议兴，诸臣不能将顺，屡有诤论，上为赫怒，多见斥辱。诏转移密勿常谓，陛下制礼尊亲，群臣未达。然不敢阿附，固其忠谅，今若亟罪，彼怀二三者，将何以罪之？因免冠请老。上为动心，寻擢太常卿。卒于官，赐祭葬，赠礼部侍郎。子琦、磷、珵，俱秩望通显。琦有父荫，二皆让弟侄。由选举授建宁推官。邑多寇盗，琦奉檄剿除之。犹子壁，以太常丞与议大礼。孙淳，笃厚长者，以孝友知名。依府志，参邑志。⑧

　　从上可知周希正（诏）是成化庚子（成化十六年，1480）“举于乡，以乙榜授今官”为嘉祥教谕。这在《志》中，也许是因为“嘉祥教谕”之官职的微不足道遂未予记载，只记其“拔擢在他年”的“为兴国纪善”。所谓“兴国纪善”，是为明兴王府的纪善（明代亲王属官名，掌讲授之职）。明白了这些，对以上部分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

　　再就有关“故事”的主要人物之一，即周希正（诏）之父，“先君子讷轩先生”的小传，在《元和唯亭志·卷十三·人物》亦有记载：

　　周泰，字景通。正统戊午（正统三年，1438）举人。仕乐会（今海南省琼海县）令时，海寇窃发。泰鸠集武勇，触冒炎瘴，治兵剿寇，赖以平，而泰竟以疽发背殁。民奔走号泣，争愿出地葬之。其配娄（楼）夫人，奉遗骸间关岭表归，县人乃敛衣冠，聚土为冢，岁时祀之。按：周氏，南宋初有官平江，占籍吴淞江滨，后子孙世居西江田村，泰虽徙居郡中，然泰曾孙宪时宦归，仍回祖居，自当入志。⑨

　　了解到了以上这些，对进一步考释“贞寿堂”故事作用颇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