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时只听一个人说的普通话就能辨其南北，而南方人翘舌音发得不标准则是据此作出判断的一个重要特征。在相声、小品里关于南北方言的差异是一个常讲常新却又格外有趣的话题。比如在相声《南方话》中，北方人嘴里说的“该死”，上海人误听成“开水”，因为上海话中没有[拶]这个翘舌音，上海话“水”的读音与普通话“死”相近，结果闹出了笑话。可见，在汉语方言中翘舌音的地域分布呈现南北对立的格局。是否上海方言所属的太湖片吴语都没有翘舌音？从古至今太湖片吴语中是否出现过翘舌音？对这两个问题作出回答，便能大致了解翘舌音在该地区的分布差异。

　　太湖片吴语翘舌音的分布情况

　　根据 《汉语方言地图集·语音卷》“[鬛鬛h拶]声母”图，太湖片吴语的区域内基本呈现无翘舌音的情况，如上海、苏州方言都没有翘舌音，“猪、唱、书”在上述地区读作[鬗鬗hs]。但常熟、无锡郊区却存在翘舌音，如“知、春、水”的声母读作“[鬛鬛h拶]”。因此，太湖片吴语有没有翘舌音的这个问题就不难解答了，太湖片吴语内部存在读如普通话的翘舌音，但仅少数地方保留。

　　太湖片吴语的翘舌音主要体现在古知庄章三组声母的语音形式上。该片区知组二等与庄组合流，一般都读成舌尖音鬗组。而知组三等和章组合流，读音却有所不同。有的方言跟知二庄合流也读成舌尖音，如常州、上海、嘉兴、苏州、杭州、余姚等；有的地方就读成跟普通话发音相同的翘舌音，如常熟、张家港等；还有些读成舌面音，如靖江、宁波等；极少数方言读作舌叶音，如童家桥。

　　在语音学层面上，太湖片吴语只有少数方言存在翘舌音。从汉语方言区的角度观察，南方方言区基本上读作舌尖音，而在上述江南地区出现读若北方话的翘舌音现象，其演变历史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太湖片吴语翘舌音的来源和演变规律

　　太湖片吴语知庄章三组声母的演变可以分为两类：一类知庄章合并型，音值表现为舌尖音即鬗组声母。一类知二庄、知三章两分型，知二庄的音值表现一致，声母读作鬗组。知三章音值主要表现为三种，声母读作翘舌音鬛组、舌叶音誦组和舌面音諬组。但两分型的这些方言中，知三章组字读音也并非完全一致，其中已有部分字产生音变读入舌尖音。比如，常熟方言止摄开口三等章组字大部分读同庄组声母鬗组，靖江方言知三章组在止摄[尢]韵前的那些字也已经读作鬗组。纵观太湖片吴语知三章组声母的读音情况，我们可以认为知三章组声母经历了或者经历着两条殊途同归的音变路线：一条是諬＞鬗，中间没有经历翘舌音的阶段，古知三章组从《切韵》舌面音直接演变到现代舌尖音，当然这条音变规律是渐进的。靖江知三章组几乎全部保留中古舌面音，但止摄[尢]韵前的声母已发生諬＞鬗的音变。宁波方言中读鬗组的声母更多，溧阳、丹阳、江阴等地渐渐演变成部分字读鬗组，部分字读諬组，舌面音已无明显占优势的局面。再到常州、嘉兴、上海、杭州等地方言就完成了音变，全部读成鬗组，是变化较快的方言。另一条是諬＞鬛/誦＞鬗，古知三章组声母经历音变途中的翘舌音或舌叶音阶段，演变进程也是有缓有急，如常熟、无锡郊区仍大部分保留翘舌音的读法，苏州除戏曲中已全部并入鬗组，无锡市区除个别字（臭丑）的白读音也都并入鬗组。

　　有人认为太湖片吴语存在翘舌音是受普通话的影响。我们对常熟方言进行考察，该地知三章组今读鬛组，这与普通话鬛组的构成并不相同，普通话除了知三章组，知二庄组大多数字也读成鬛组；另外，在常熟方言中也能找到舌面音音变不彻底的残余，如“臭”的白读音读作諬组。因此，我们认为太湖片吴语存在的翘舌音是从中古切韵的舌面音演变而来的，是自身语音系统演变历程的结果。

　　翘舌音在太湖片吴语区呈现的新老差异

　　因为翘舌音阶段处在音变的中间过程，所以它呈现出不稳定的态势，我们以曾经出现过翘舌音的苏州方言为例。

　　赵元任先生在 《现代吴语的研究》（1928）中指出：“在苏州（旧派）把知照的三等字读如国语的舌尖后音，以辨知兹招糟。‘j’系字（张、穿、船）老年人大都能跟‘tz’系字辨。讲究唱曲的也辨得很清。年轻人只有少数能辨。”可知20世纪初的苏州方言存在翘舌音，但只存在于老派方言和戏曲唱词中。

　　《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中也提到苏州音有新老两派，中年以下的人一般都不分平翘舌，如“村=春”。这说明20世纪中后期苏州方言中说翘舌音的人越来越少。

　　从钱乃荣 《当代吴语研究》（1992）和《江苏省志·方言志》（1998）两本书中可知苏州方言声母系统已无翘舌音，只提到评弹艺人说话时还有鬛组音，就是在老年人中也未发现翘舌音。可见，到20世纪末苏州话已基本完成諬＞鬛＞鬗的音变过程。

　　因此，至今仍存在翘舌音的方言也经历着苏州话演变的历程，发翘舌音的字越来越少，年轻人讲方言用翘舌音发音的也日渐减少。语音演变的趋势不可阻挡，但认清它们的演变情况可以帮助我们解释日常生活中某些不准确却又普遍的看法。我们应该明确，南方话基本上没有翘舌音，但少数方言仍保留着翘舌音，而且这些翘舌音是在语音演变过程中产生的。

　　（本文系江苏省教育厅资助项目“北部吴语语音变异的地理研究”（2014SJB518）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