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与之相对应,也出现了两种相异的天下观:“只能说在以华夏为中心的前提之下,是将周边的蛮夷戎狄都统摄于理想化的‘天下’,从而‘德化被于四海’,还是以现实统治为‘天下’空间范围,在华夷之间划出一条明确的边界的问题”。日本学者安部健夫指出古代中国关于“天下”的概念存在着广义和狭义的分别,即天下等于世界、天下等于中国。32)韩国学者金翰奎曾对《史记》、《汉书》、《后汉书》中“天下”一词的不同含义进行数据分析,发现在所有3375例“天下”中,单指中国的有2801例,所占比例达83%,而指中国并加上其他异族之天下的,只有64例,不过1.9%。正因秦汉“天下”内的地域、人群存在核心与边缘、枝与叶之分,使得当危机到来时,舍弃某一次要地域或人群以保护核心者成为可能。
关键词:天下;政治;统治;人群;秦国;京师;地域;帝国;参见;认同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朱圣明,1984年生,历史学博士,厦门大学历史系助教,厦门 361005
【内容提要】 秦汉社会存在两种“天下”:一种在地域上总括塞内“中国”与塞外蛮夷,另一种则仅包含塞内“中国”之地。但总体而言,“天下”以“中国”为核心,“中国”又以“内郡”为核心是秦汉天下格局的基本构造。一方面,“天下”内的人群被划分为多种层次、多个部分,助长了各人群之间关于彼此族群身份的交争;另一方面,多种层次、多种“核心”与“边缘”的划分及各种可用来建构新认同的资源的存在,也为各人群间的重组与分解提供了多种可能。
【关 键 词】秦汉;天下格局;天下;中国;政区
秦朝的建立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统一的政治局面。继之而起的汉朝,通过进一步开疆拓土,疆域更加辽阔。表面而言,“天下一家”、“天下为一”的格局在秦汉时代由经传理想变成了社会现实,其实质却不然。不仅整个“天下”尚被沿边塞徼明确分隔为塞内、塞外两部,就连塞徼之内的各政区之间亦是差异显著。于此,一些学者如卢云、①刘瑞、②李大龙、③黎小龙、徐难于、④于逢春、⑤雷虹霁、⑥尹建东⑦等都已做过相关探讨,取得了重要成果。本文拟在前人基础上,以理论与史实相结合的方法继续对秦汉时期的天下格局展开研究,并将深入阐析这一格局对当时社会人群划分与认同建构的实质影响。
一、由两起争论说开去
武帝元鼎(前116-前111)中,博士徐偃在出巡关东期间矫制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为御史大夫张汤奏劾,其罪当死。徐偃引《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为自己辩护,张汤词竭,未能予以反驳。武帝下诏让谒者给事中终军与徐偃辩难。终军以为:“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王者无外’。偃巡封域之中,称以出疆何也?”⑧因终军之诘难,徐偃“矫制颛行”之罪在《春秋》经义层面上亦得成立,其最终只得服罪受诛。从徐、终二人的言论可看出,他们立论的依据并不一样。徐说仍然停留在先秦诸侯林立、各国分疆异俗的思维定式上,由此出京师便意味着“出疆”。而终军则认为时天下为一,当践行《春秋》“王者无外”的思想,凡封域之内皆应视为天子疆土,帝国官吏外出京师不得称为“出疆”。
《论衡》中记载了另一场有关政区差异的争论:“宣帝时,凤皇下彭城,彭城以闻。宣帝诏侍中宋翁一。翁一曰:‘凤皇当下京师,集于天子之郊,乃远下彭城,不可收,与无下等。’宣帝曰:‘方今天下合为一家,下彭城与京师等耳,何令可与无下等乎?’令左右通经者论难翁一,翁一穷,免冠叩头谢。”⑨在宋翁一看来,凤凰现于京师与现于彭城其意义相差悬殊,不可同日而语。他遵循的显然是“《春秋》内京师而外诸夏”⑩这一反映治国次序的经义准则。于是,体现天子政治清明、德业昭彰的祥瑞只有出现在京师地区,其才符合《春秋》“自近者始也”的治国之道。而宣帝则不以为然,他认为在天下一家的现实下,京师与彭城同为帝国之域,无论祥瑞出现在哪里,其性质并无二致,都是对天子仁德的褒颂。宣帝此论又被王充用来解释“建初三年,零陵泉陵女子傅宁宅,土中忽生芝草五本”之事件,他指出:“彭城、零陵,远近同也。帝宅长远,四表为界,零陵在内,犹为近矣。”(11)反过来,王充该说也可视作是对宣帝观点的进一步阐发:在同为天子辖域的意义上,四表之内,远近同一,并无“此疆尔界”之分。
上述第一例中,因张汤疏于经学,无法辩驳徐偃所引《春秋》之义。武帝就以曾为博士弟子、能辩善文的终军来诘难徐偃;第二例中,宣帝虽对宋翁一之言有所驳斥,但仍要使周遭通经者与翁一进行论辩。这一方面固然说明经学在塑造汉代天下观方面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其作为理论基础来辩论更有说服力;另一方面也表明《春秋》包罗颇丰,论辩双方均可择取不同的《春秋》之义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而无论《春秋》“为汉制法”说是否确实可信,作为蕴涵丰富的文化元典,是书在汉代政治体制确立、政治思想生成上的确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天下观方面,《春秋》虽奉行京师、诸夏、夷狄由内到外、由亲到疏,彼此分隔独立之准则,但亦有主张三者可随时代发展而融为一体。或可言之,在《春秋》的世界里,“华夷之辨”为阶段性追求,“华夷一家”则是终极目标。这一点在东汉公羊大师何休那里得到了很好的表述,其“三世说”历史地厘清了京师、诸夏、夷狄三者之间的关系。他认为经过“所传闻世”(据乱世)、“所闻世”(升平世)、“所见世”(太平世),京师等地域及其所居人群终能进至统一,形成所谓“天下远近小大若一”的局面。(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