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士洁手迹

　　台湾在清朝之时隶属福建,据说清代,尤其是晚清,台湾,特别是台南,文风特盛。那里的不少读书人一生往来于大陆台湾,从文化的意义上,将两岸紧紧联成一体。晚明以降的台湾之于大陆不但具有重要的地理意义,也极具政治上的象征意义,这些遭逢乱世的诗人,从大陆到台湾,或者从台湾到大陆,将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思想感情融进或者峻急苍凉,或者优美宛转的诗句里,其诗中所袒露出的家国情怀发人深思。

　　120年前的1895年,日本迫使清政府签署《马关条约》,割让台湾,这在台湾岛内引爆了一场爱国同胞以弱抗强的“抗日保台”战役。当时以大清“在籍工部主事”身份参与战役的丘逢甲,在这场“抗战”失败后留下了一首诗:“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世间无物抵春愁,合向苍冥一哭休。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这首诗才气纵横,却又明白如话,将同时代爱国志士的悲慨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后来被广泛传诵。丘逢甲的老师,也是当时台湾诗坛颇有名气的诗人施士洁,在台湾“沦陷”后也留下了《别台作》一诗:“百雉高城赤堞西,鹧鸪啼罢子规啼。楼前人去如黄鹤,夜半军来尽水犀。鬼已无头怨罗刹,僧犹有发愧闍黎。逐臣不死悬双眼,再见英雄缚草鸡。”这首诗,风格悲怆凄厉,因为多用典故的原因而略显晦涩难懂,知道的人相对少了一些。

　　施士洁字沄舫,讳应嘉,号耐公,又号定惠老人,他生于咸丰时期,是位地地道道的台湾人,在唐景崧巡抚台湾时曾出任“海东书院”山长。抗日保台运动失败后,施士洁黯然离台,晚年一直生活在厦门的鼓浪屿,但他始终与台湾,主要是与自己的祖居地台南保持着联系。无独有偶,笔者不久前随团赴台参访,在台南赤坎楼的一个展览上竟巧遇施士洁的一幅手迹。这幅手迹为手书七律红豆诗六首,落款“厦屿楞香行者”(附图)。经考证,“厦屿楞香行者”正是施士洁隐居在厦门时的自号,六首红豆诗是他晚年为台南诗社的征诗活动投稿的作品。

　　这组红豆诗与上述《别台作》的共同特点,是均用了大量典故来说话,说明施士洁是一位文学造诣很高的学者型诗人。但六首诗的风格与《别台作》又有所不同,它们文辞富贵典雅优美流畅,貌似艳情之作,实则饱含着深沉的家国情怀。诗中“金谷”、“南国”、“鹃血”、“题红”、“猩猩”、“凋枫”、“海棠”、“绛珠”等成语,个个暗合着“红豆”的意象,在短短六首诗里,几乎将历代红豆相思的典故穷尽,可见作者写作用心之苦。深度探寻六首诗的内涵,还可以感觉到,作为清末台籍“流民”的施士洁,他的家国情怀与表述又与清际明遗民如钱谦益、唐代安史之乱后的诗人如杜甫的表达有着极其相似之点,可以说,他们实际上有一个文化上的继承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