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是国学大师章太炎去世80周年。他曾断言研究国学必须先“通小学（文字）”，其中的音韵学则是“绝学”；又曾说“承继绝学唯一有望之人”是汤炳正(1910—1998)。汤先生对我的平生有重要影响，尽管我十多年前才知其大名。

　　上世纪30年代，我父亲在威海卫开旅馆，他与汤先生是极东的荣成县同乡。从小就听父亲说，鄙名中的“鸢”字“是章太炎的学生起的”，还会念出《诗经》名句“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父亲文化不高，但对学问高度崇敬。我出生那年，汤先生去北平求学途经威海，住宿于父亲的旅馆。我兄弟之名都带“鸟”旁，两个哥哥占用了“鸟”的好字。汤先生选的这个僻字给我带来很多烦恼：读不出音引起的交流障碍；给人以“想借怪字出名”的恶劣印象等。上世纪末神通广大的互联网风行，我试用“章太炎弟子、荣成人”检索，初次见到“汤炳正”之名，曾想也许有机会拜见此老。后来我发现并读到先生之孙所撰《汤炳正传》，传主来往威海的年月，符合我的出生年月；先生的斋号为“渊研楼”，也印证了他对上引名句的偏爱。

　　1935年，汤炳正大学毕业，从天津《大公报》上见到章太炎在苏州举办“章氏国学讲习会”研究班招生的消息；考试很难，有著作者优先，汤先生把处女作《〈法言〉补正》交上，得到太炎师的赏识，后来还在他主编的《制言》上发表。章把汤炳正视为绝学的唯一继承者，七位同学无不心服，其中活到百岁幸逢国学复兴而出了大名的姚奠中先生曾亲自证明。章太炎去世后，“国学讲习会”改名“太炎文学院”继续开办，聘请汤先生主讲。他回乡休假时，适值日寇侵入，被困居六年，又经颠沛流离，1948年才到达西南后方。后半生他任贵州大学教授，由于境况不同，“小学”研究只能业余从事，他终老以“屈原和楚辞专家”而闻名于国际。

　　章太炎门下都是举国精英，为什么汤炳正能独中师意？姚奠中认为“在于他在语言研究上的悟性之高”。章先生在给吴承仕的信中曾说“山东……应当出这样的人才”，可见籍贯是重要缘由。汤本人可能已意识到此点，其孙撰写的传记是在他亲自指导下进行的，书中说“齐人善音，自古而然”；据《汉书·艺文志》，宣帝时审核文字古音，曾“征齐人能正读者”。

　　我１０岁从威海迁到青岛、天津，感到莱东方言（按：“胶东”之称欠确）独特，研读王力《汉语音韵学》后，相信家乡话在“声母”方面有两大特色。一是保留了与粤、闽相同的古舌尖音、舌根音的区分（例如“家”，粤语读ga，莱东方言读gia，比粤语的古音多出了中间的字母i，没有像广大地区那样混同为j、q、x）；二是知、彻、澄三“纽”的发音似乎比粤闽更“古怪”。例如相声《山东斗法》模仿的“实在实在的好家伙”中的“实”。汤炳正先生在语音学上的贡献似乎正在于此。他的成名之作是《古等呼说》，此文受到章先生的高度赞许，《汤炳正传》对“等呼”问题讲解很详。这里结合莱东方言，试作简单说明：古汉语在辅音与元音之间有a、i、u、ǖ四种介音（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威海话例字可分别举干gan、间gian、关guan、捐gǖan为代表；间、捐二字，还保存着古音的原状。章太炎认为是新贡献的这个问题，莱东人最容易发现。

　　汤先生不但有语言学研究的天才，其治学精神又是大胆探索、专攻难题。其最大成果是什么？他自认为是语言由来的学说。这个问题太难，被国际语言学界认为几乎无解。但汤炳正却提出令人信服的假说。他的巨著《语言之起源》在台湾出版后，其价值正在彰显中。其论证依据，在于著者对汉语古方言之深广的把握。这当然与其母语方言的古老相关。

　　山东半岛的方言似乎越东越古，为什么？在汤先生探索精神的鼓舞下，笔者愿说出一种猜想：中原文化不断受到游牧民族的冲击，南下通道是运河的平行地带；半岛与其距离最远而又多山，所以原生人文状态保存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