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魏石刻已经成为人们创造新的字体结构的启示录,为了使这些石刻作品成为创造的可靠支点,人们已经越来越注意到刻工对原作的“误读”——即有关刻手优劣的问题,但是,我们对这种“误读”的方式及其中的细节还很少进行深入的考察,这在某种程度上妨碍了我们对石刻作品的学习和取用。
《元彬墓志》和《元绪墓志》为刻工的“误读”提供了两个生动的例证。
《元彬墓志》刻制粗糙。点画起止唯见刀痕,不见笔意,只有少数字具有较为明显的书写意味;绝大部分单字点画草率,一部分点画变化突兀,缺少书写的连续性,而且同一类笔画(如横、竖)在整个作品中缺乏统一性(图1)。这些都说明刻工并不着意忠实于墨本,同时使用鎚凿的技术亦不熟练,然而奇怪的是长撇、圆勾等具有明显弧度的点画与其他点画迥然不同,边廓流畅而肯定,弧线延展均匀――或许它们是刻工唯一能熟练把握的线型?而这种把握,是由于他的偏好,还是由于他所习惯的操作方式?……这些都只能留给人们去猜测了,但给予我们的启示有一点:墨本笔意与刻工操作习惯是否谐调,对刻制的优劣具有重要影响。每一位成熟的刻工也与一位成熟的书法家一样,有他自己的动力形式,有他擅长的某些线型,而这种动力形式不可能不以各种方式影响到刻本的风格。

图1
《元绪墓志》(图2)的刻工看来持有另一种心态。他似乎愿意忠实地再现墨本风貌,但作品中有少数字刻制粗劣,将它们与其它字对比,简直使人无法相信这些字出于同一墨本、同一刻工(图3)。仔细检核,可以发现刻制粗劣的单字都位于志石上部三分之一的范围内,同时略偏于左侧。可以作这样的推测:刻石时志石平卧,刻工站在志石下端或侧面能方便地刻制的字,都比较精致,但上部有一小块石面站在下端不便刻制,于是刻工转到志石上端的位置,这时由于字体倒置,突然失去了随时检核所刻字形的可能,也同时失去了所习惯的控制线型的操运时的感觉,刻制完全失败——尽管这些字未必不能给人以某种灵感(图4)。

图2

图3

图4
这种刻制上的失误,使我们至少可以得出这样一些推论:一位刻工即使主导动机不变(例如忠实或不那么忠实于墨本),但是在不同的情况下——有时是微不足道的改变,刻制效果可以有天壤之别;刻制永远以对墨本的感受、判断作为基础,因此不可能不渗入刻工对作品的理解;而与刻工的这种理解紧紧糅合在一起的,是刻工所习惯的操运方式和动力感觉。
刻工“误读”作品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这里只是就两件作品的考察结果进行了一些初步的分析,然而即使是如此匆忙的一瞥,已使我们对刻制这一中间环节有了更多的认识。如果研究扩展到更多的作品,逐渐积累起更丰富的细微体验,可能会不知不觉地改变我们对作品习惯的阅读方式。
对作品的阅读具有无限可能。我们希望每一件作品的出版,都在提供更完备的书法史图录的同时,带来新的阅读方法上的启示。
(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