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高等院校的书法教育分为两部分：专业教育与非专业教育。1963年，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开始招收书法专业本科生，1979年开始招收硕士研究生；此后，中央美术学院、南京艺术学院等院校陆续设立书法专业；90年代中期书法专业完成了从专科生到博士生的建制。在一些师范院校中，开设了书法教育专业，如南京师范大学、首都师范大学、西南师范大学等，一些院校的古文献专业亦招收书法文献方向的研究生，如吉林大学。在近四十年的时间里，与书法有关的各专业所培养的人才，已成为这一领域的中坚力量。

　　在书法专业教育中，成绩是主要的，但仍然存在一些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这一专业的教学目标与教学思想问题。各院校的书法专业一般都有一教学大纲，但就笔者所见，这些大纲只是从宏扬传统的立场强调书法的重要性，看不出其中对书法与当代艺术、学术、教育关系的思考。缺少这样一个思想基础，在培养人才上目标不明确，也难以找到适切有效的方法，更谈不到建立一个科学而严谨的教学体系。

　　书法是从日用书写及传统语言观中孕育出来的文化现象、艺术现象，对它的研究可以揭示中国文化、中国艺术中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机制，对书法才能、形式感受机制的研究可以为当代艺术教育、艺术创作提供不竭的灵感。这些，都是当代书法教育必须牢牢抓住的东西。

　　专业教育所致力的另一方面，是对书法现象（书法传统包括于其中）不断深入的能力。前人所用的方法是“长期沉潜，整体植入”，但现代教育应该找到更多、更有效的手段。

　　大学教育必须考虑专业人才的社会需求。需求不足一直是书法专业教育中令人担心的问题。这仍然与书法教学中缺少与当代学术、艺术的关联有关。举一个例子。书法类书籍已在国内图书出版物中占据一定的份额，如果有一批眼光敏锐，对书法在当代文化、当代艺术中的价值有一定思考的书法专业毕业生，没有哪个出版社会拒绝安排一两名这样的编辑。这是最接近于实用领域的需求，而这样的需求又会带动职业教师等另一层面的需求。问题是我们的专业教育为这一类人才的培养做了多少准备？

　　高校非专业的书法教育，大多作为选修课而开设，由学校对书法有专长的老师担任，或在社会上聘请有关人员讲授。这种课或者只是几次讲座，或者每周一两个学时。这些课通常在传播知识上有些用处，在提高书写能力上收效不明显。

　　高校非专业的书法课，大概有这样三个目标：其一，了解传统书法，获得一些历史知识与鉴赏能力；其二，接受书法的初步训练，改进自己的汉字书写，获得一定的毛笔字临写或创作的能力；其三，了解现代人面对书法传统的方式，了解这一领域在现代学术意义上的进展，以作为进入、深入整个传统文化的入口或借鉴。

　　第三个目标可能从来没有被包括在各种书法选修课的宗旨中。

　　或许可以为大学生们编选一册介绍书法研究当代进展的书。对书法的性质——艺术性质与文化性质的研究最近二十年来已有重大进展，但大多数出版物对此毫无反映。这些研究有助于建立书法与当代艺术学、语言学、哲学、历史学及其他各种人文学科的联系，而在一个公认为“不可言说”的传统领域中的现代言说，对所有传统文化领域的意义不言而喻。这些思想及其思路，应传达到所有关心文化的大学生中去。书法选修课绝不应是走走过场、增加点儿知识、培养培养业余爱好的事情，它完全可以作为深入传统文化、传统艺术的重要入口，并由此而面对传统与当代思想交会的事实，并激发自己的有关思考。

　　对这些有关知识的介绍与前面两点目标也关系密切。对书法性质的重新认识始终与书法训练方法的改进联系在一起。我在一次讲座中说到，如果有适当的方法，三个月之内可以学会写草书。有人认为这是“天方夜谈”。事实上，中央美术学院书法专业的草书课只有4周，从执笔到狂草临摹，课程结束，用心而敏感的学生可以掌握草书的基本技法，接下来只需要自己坚持一段时间的临写，即可进入创作。至于了解传统，我们今天对书法性质的认识，与过去已有很大的不同，简单说来，区别在于两点：一，对现象的关注更为全面，更为细致，有些以前根本不曾被注意的现象，今天已揭示出其重要意义；二，以前对现象基本上不加以解释，如有解释，也往往无法被我们所接受，如书法的起源问题，但今天的研究对现象的成因给予了极大的关注，由此所获得的知识大大丰富了我们对书法的认识。离开今天的研究而谈书法，恐怕只能传播一些陈旧的知识和偏见。

　　这本书或者就叫《大学生书法手册》—— 它既是教学的参考，又是一册读物。读过这本书的大学生，可能再也无法接受那些过时的知识。——这也许是书法专业为非专业书法教育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工作。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