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和2011 年两次访问贵校期间，我曾和你们的学长、可能也包括你们当中的一部分人进行了激动人心的交流，我至今记忆犹新。当贵校薛进文书记谈论到“国际关系和全球治理”项目时，他邀请我到此来进行演讲以作为此项目的一部分，我欣然接受。通过这个项目，南开大学扩大了它已有的国际影响，并增进了相互了解。

　　今年我们在庆祝中法建交五十周年。戴高乐时期的法国是最早与中国建交的西方大国。由此，考虑到我们关系的开创性，中法双方在建交33 年后的1997 年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随着双方关系的不断发展，以及中国国际地位的显著提升，现在中法之间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涉及各个领域，如政治、经济、科学、文化以及重要的国际问题。这种关系将随着习近平主席正式访问法国得到进一步加强。考虑到这一点，我今天的演讲将聚焦法国对外政策的优先方向，及其对作为全球治理范例的中法战略伙伴关系的意义。

　　众所周知，一个国家的对外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国的历史和地理因素。让我们先简要回顾一下法国的相关地理状况。法国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拥有6600 万左右人口，在欧盟国家中排列第二。由于相对高的出生率，人口总量一直在增长，这算是一种优势。法国是全球领先的第五大经济体。尽管我们在不断发展，但不可避免地，我们将目睹规模更大国家的增长在全球排名上超过法国，这是一种历史的趋势。除了地理因素，在历史方面，法国是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是拥有核打击能力的国家。法国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其价值观和软实力也被世界广泛认可。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广泛的外交关系网络之一。全球法语国家与地区总人口达到两亿，且随着非洲的发展，该数字将达到7.5 亿。法国拥有很多在各经济部门世界领先的企业及先进的技术基地，也是吸引世界众多留学生和研究人才的国家之一。法国是研究和创新领域的领导者，在最新的创新排名中，汤森路透把法国排在世界第三、欧洲第一，比如法国在科学发展方面于2013年完成了世界首例永久性人工心脏的移植，在技术创新方面则实现了人类组织的3D 打印技术。所有这些都显示了法国的优势。法国的文化和设计在世界上也处于领先地位，昨天如此，今天也依然如故。我们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在国际文化舞台上为人们所熟知，比如由“傻朋克”（Daft Punk）乐队演绎的法国风格音乐浪潮的作品荣获今年的格莱美奖。又比如，法国电影业（你们可能都知道著名影星阿兰·德龙、苏菲·玛索等）凭借其产量位居世界第三，所涉及的影片种类极为丰富多样，既有艺术电影，也包括像在中国广受好评的吕克·贝松作品之类的大众电影。法国的设计师和建筑师在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地都成就斐然，更不必说法国时装设计师在全球的声望。他们为扩大法国在国际文化舞台上的积极影响做出了贡献。这一切使得法国成为全球性的大国，其在世界的影响力比地缘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显示的排名更加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历史因素也非常重要。有时候，人们用“多极”来形容当今世界，这种说法过于简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生活在被形容为“两极”的世界中，一面是苏联领导的集团，另一面是美国领导的集团。20 世纪90 年代，世界进入“单极时刻”，美国在技术和经济方面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我们期待着未来能够实现在联合国领导下的有组织的和平的多极世界，每个国家按照适合自己的方式发展，这是中法的共识。然而，我想说，今天的世界不是两极的，不是单极的，甚至也不是多极的，而更像是“零极”（zero-polar）或者“无极”（apolar）的。这部分解释了联合国安理会面临的困难，也是为什么世界上很多重要的危机难以解决的原因。当前，只有少数一些国家，像中国和法国一样，具有全球联系并能以一种和平与平衡的方式行事，但我们尚未实现有组织的多极世界。说到这，我就要开始谈一谈当前我们面临的种种挑战。我们的世界是相当矛盾的，总体来说它是稳定的，而且在不断发展，但在许多地区和平与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然而，在当今世界，单靠国家已经很难既对这些危机做出反应，又采取行动应对经济、金融、社会和气候失衡。世界上一些主要行为体的态度也可能加剧这种战略的不确定性。这无疑是2013 年最引人注目的元素之一。法国试图影响世界的发展，促使世界向着和平、稳定、可持续发展以及民主的方向迈进，这也与中国志同道合。

　　为此，我们的外交致力于四条主线，它们分别可以用一个词来总结，这四个词或四个目标是：和平、星球、欧洲和增长。

　　法国行动的第一条主线便是和平。正如一句美好的中国古语所讲的：“睦邻四海，天下太平”，这也是法国所向往的普遍和平。我们的世界充满紧张，特别是中东和非洲，但亚洲和欧洲也出现了这种状况，比如最近的乌克兰危机。相应地，我们需要加入保卫安全与稳定的力量。在这方面，伊朗核问题是其中的一个重大问题，如大家所知道的，经过多年长期谈判各方达成了一个临时协议，这是重要而积极的一步。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通过谈判达成最终协议，这将更加复杂。我相信，法国也像中国一样秉持了正确的立场，并将继续保持，即允许目前伊朗所坚持的民用核能，但不允许发展原子弹，以避免危险的核扩散。我们将保持开放但坚决的立场，因为如果与伊朗的协议是可信的话，就必须坚定。在这一议题上，中法的立场一致。叙利亚经受着掺杂派系、宗教以及外部干预因素的内战，谈判极端困难，但我们认为除了谈判没有其他解决办法。这意味着阿萨德先生不应该固步自封，在遭遇了日内瓦第二次会议的失败之后，我们必须继续对阻碍谈判的阿萨德政权施压，以便在人道计划以及政治计划方面取得进展。在实现叙利亚问题政治解决的过程中，我们希望能够得到中国朋友的帮助。而在巴以冲突问题上，中法都继续支持致力于和平进程的努力，以使和平路线图得以落实。再来看看阿拉伯世界的情况，随着最近宪法的生效，突尼斯正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但埃及的情况就复杂得多。我又想到了阿富汗在这个重要的年份将举行选举，且国际占领部队将完成撤退。再看非洲，法国的利益长期而真实地存在，中国的利益也大为增加。非洲仍然是这些安全问题的核心。法国的非洲政策具有三个目标：安全、发展和善治，三者密切相关。就安全来说，法国的目标是使非洲能够掌管他们自己的安全。我们2013 年到2014 年在马里的行动使得这个受到恐怖组织威胁的国家得以重拾主权。在中非共和国，我们正在致力于通过对非洲部队提供支持来阻止一场人道主义灾难，而目前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且需要国际社会进行更多的努力。我们相信在中非的联合国维和行动特派团将接管非洲、欧洲和法国军队的责任，但长期来看，法国和中国都支持由非洲内部力量来阻止和帮助解决未来的危机。

　　在亚洲，朝鲜半岛的分裂一直是该地区的焦点问题。我清楚这一问题对中国的重要性和敏感性。我们赞同中国领导人追求的半岛稳定目标。为了实现持续的和平，国际社会有必要团结起来，不承认朝鲜的拥核地位，以防范核扩散的风险。此外，我们持续关注这一地区目前的紧张局势，特别是海洋方面，这些问题必须通过和平方式并在国际法的框架内进行解决。当我们想到过去遗留的未解决的难题，欧洲国家如曾遭受类似挑战的德国和法国，为了一个共同的未来而克服了过去的分歧。我们以史为鉴，克服了之前的冲突，我们愿意分享我们的经验。维护和平是我们两国战略伙伴关系背后的要义之一。法国和中国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必须通力合作以保卫世界的和平与安全。为此，我们需要在各领域展开对话，特别是非洲的安全与发展。中国最近对此采取了有益的步骤，特别是中国派往马里的维和部队，以及中国为稳定南北苏丹所做出的积极努力，这些都为未来的对话与合作开启了新的可能性。

　　在安全之后，我们行动的第二条主线就是我们这个星球。我们的星球被气候变化严重地威胁着，并且我更愿意称之为“气候破坏”。你们对此的理解比其他人都要深刻，因为中华文化建立在天人和谐的基础上，也因为你们正遭受着污染的威胁，气候变化的影响还将继续蔓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准备把2015 年年底的巴黎气候变化国际会议作为一项优先事务的原因。人们也都察觉到了近些年来的气候异常，但也许大家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法国决定在气候问题上有所行动，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在2015 年巴黎气候大会上能产生全球性的、有法律约束力的且有区别的协定，以把全球平均气温控制在比工业革命前上升不到2 摄氏度的范围内。这个目标很难实现，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根据专家们的预测，全球平均气温将升高4 到5 摄氏度，这关系到全球很多地区的存活，它们可能遭受到气候变化带来的毁灭性灾难。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应该与所有人展开对话，特别是像中国这样的大国，我们必须团结合作。我明白，中国朋友认为最近这些年他们在该问题上受到了不公正的批评。现实的问题是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我们都必须共同采取行动以确保这个星球适合居住。法国将积极行动，因为这不仅仅是分担责任，也是抓住机遇，即打造一种新的发展模式——“绿色增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致力环保节能的产业已经雇佣了3000 万中国工人的原因。中国是巴黎气候大会能否成功的关键，环保已经被列入中国领导人提出的改革战略的优先事项。中国确实面临重大的环境挑战，且它在国家和国际层面都做出了诸多努力。通过与在环保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法国合作，中国将能改变目前粗放的方式，并能获得国际社会的支持以保护我们共同的地球资源。从我与习近平主席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他也强烈表示一定会为环保做贡献。

　　同时，“星球”的含义也包括这个星球具有更好的组织，特别是联合国。我们认为，作为实践二战后重要构想的安理会如今需要接纳新的成员，以更好地反映这个世界的现状。新的成员应该具有广泛的代表性，比如巴西、印度、日本、德国以及两个非洲国家。我们还认为，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本身应该就否决权使用制定一项自愿限制措施，以避免出现类似近三年叙利亚发生的悲剧。我们的星球应得到更有效的治理，这也是其自身的题中之义。

　　我们外交政策的第三个目标是欧洲。为什么是欧洲呢？这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更加平衡的世界，而欧洲是世界平衡的一个元素。这也是因为中法之间有一种说法，就是“数字中的实力”：欧盟是世界领先的商业力量，人口超过5 亿，以法德为中坚，且欧洲一体化现在已成为现实。这也是法中关系的核心。目前，一个主要的问题是，欧洲是否想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以及28 个欧盟成员国是否准备好让渡部分主权来达成这一点。我们法国人民，与其他欧洲人一样，相信欧洲可以且需要这样想。当然，欧洲各国不会消失，但我们必须加强我们的集体行动。与此同时，欧洲必须继续努力，以复兴欧洲经济，稳固欧元区。如果我们能实现银行业联盟并致力于更加有效且负责的欧元区治理，这些目标就能达成，特别是我们将与最大合作伙伴德国矢志不渝地继续努力。欧洲拥有许多重要优势，它是超过美国的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国内生产总值超过世界的20%，处在世界研究与发展的前沿，交通发达，教育体系完备，文化遗产卓尔不群。同时，中欧的繁荣密切相连，欧洲是中国的第一大市场与前沿科技的重要来源，我希望中欧谈判中的投资协定能为彼此间的贸易提供新的助力。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寻求平衡和稳定的中国在战略层面上也需要一个强大的欧洲。两极或单极世界的重现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因为它们在根本上是不稳定的。我通过与中国领导人的谈话也知晓这亦非中国所愿。这也是为什么其他稳定力量的出现，特别是像欧盟这样一个内部强大、被外界尊重、且与中美都是朋友的角色的出现对中国极为重要的原因。我认为，中国的领导层也同意这种看法，因为现在他们对中欧关系提出了三个“两大”的说法：两大强国，两大市场，两大文明。

　　我们外交的第四个目标是有活力的经济。这对欧洲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在当今时代，国家的影响力与维护主权的能力和经济实力密不可分，对于欧洲、法国及中国来说都是如此。你们深知这一点，因为150 年来你们的现代化目标可以被总结为一句口号，即“国强民富”。法国具有一些劣势，但正如我之前提到的那样，也有许多优势以创造更有活力的经济。我个人愿意且也有责任利用这些优势来推动我所说的经济外交，促进法国的经济发展。在这方面，中国是我们发展的一个优先伙伴，但现在不幸的是，双方的经济关系高度失衡，比如，2013 年法国对中国贸易逆差接近260 亿欧元，占到法国贸易赤字的40%。从政治和经济的角度看，这样的赤字都不能长期持久存在，这也是中法保持更紧密经济关系的重要性所在。为了应对这种情形，我们必须共同加强我们的经济伙伴关系，并基于繁荣和平等的原则寻求惠及双方的新的合作形式。我们必须深化我们在航空技术方面传统的伙伴关系，就像在天津做的这样，同时加深我们在核能领域的合作。中国发展模式的转变给中欧面向未来的合作提供了新的机遇，如在卫生、城市可持续发展、农产品经营、食品产业、服务业以及环保技术等领域的合作。我们希望在第三国开展合作，并吸引更多的中国投资来法国。大型企业集团，如海南航空（蓝鹰航空）、东风（标致雪铁龙集团）、复星集团（地中海俱乐部）及华为的业务和项目显示出双方合作已在一个新的层面展开，我对此深感欣慰。

　　经济交流的发展确实会带来“增长”，而人文交流的深化也会带来“增长”。法国欢迎更多来自中国的投资、游客以及留学生，这也是法中关系的写照。中法两国最高领导人将双方年轻人间的关系往来作为两国关系的优先合作领域。目前大约有6000 名法国留学生在中国学校学习，是在华最庞大的欧盟国家学生群体。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则选择了法国和法国的大学，目前在法国的中国留学生超过3.5 万人，成为在法最多的留学生团体。我们的期望是到2015 年，这一数字能达到5万人，尤其是增加攻读硕士和博士项目的学生人数。除了留学生，我们也欢迎其他中国公民来法国参观访问，加深法中之间的联系。我因此在今年做出决定，从1 月27 日起，赴法短期签证在48 小时内即可批准。我相信随着双方对彼此社会理解的加深，信任也会加深。基于此，我们在今年全年筹备了诸多活动来庆祝中法建交五十周年。

　　在法国总统奥朗德的领导下，和平、星球、欧洲以及增长这四个法国外交的优先方向也是发展法中战略伙伴关系的核心。在本世纪的影响不断增长的中国和欧洲都会继续成为国际体系的支柱，我们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是紧密相连的。为了向前发展，我们必须加强定期、认真和长期的对话。有时候，两个大国，就像我们两国之间一样，可能会有分歧，关系也可能会紧张。我由此想到了这样的一些国际问题，以及一些人权问题。不同的历史轨迹会产生不同的敏感性，没有人应该并且可以强迫他人，但是我们认为有些原则与权利是普遍适用的，应该惠及所有人。这一点很符合中国的哲学传统，它也正不断融入中国社会之中。为此，我相信我们存在建设性对话的空间。法国支持中国在全球治理中的努力，中国的复兴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它从150 年的衰弱与痛苦中的重生与修正。考虑到与中国人民的深厚友谊，我们很乐意看到中国重新回到地缘政治舞台。我们肯定中国将会找到它在国际舞台上的位置，为建立一个和平、稳定、公平和繁荣的世界做出应有的贡献。

　　我们正是基于这种想法来落实奥朗德总统2013 年4 月访问中国的各项政策，以推动两国关系的发展，这也是我们所期待的习近平主席3 月对法国的国事访问要达到的目的。

　　我们在盼望什么？我们在寻求建设对两国人民来说可能最好的未来，以及对世界来说可能最好的未来。这一未来归根到底属于年轻一代。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愿意和大家交流，愿意接受这个首席教授头衔的原因。在戴高乐将军英明决策的50 年之后，我今天很高兴向各位发表演讲，以见证两国共同财富的力量。我想表达我对中法两国年轻人的能力的信心，我相信，在中法年轻一代的共同努力下，两国关系将会得到进一步发展，并取得更大的成就。我知道，法中友谊将在你们手中发扬光大。我又想起了习近平主席对我的接见，在我们谈话的尾声，我问他：“尊敬的习近平主席，对您来说，法国意味着什么？”他的回答很精炼，他告诉我，法国意味着“优秀”、“浪漫”和“友谊”。“优秀”我明白，“浪漫”我也知道，而“友谊”便是我们今天所做的这样。

　　祝愿法中友谊源远流长。

　　（李金潼翻译，高大伟校译并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