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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核问题与中美战略共识
2014年10月10日 07:50 来源:《美国研究》2014年2期 作者:樊吉社 字号

内容摘要:朝核问题历经20余年外交努力至今仍未获解决,但朝鲜核与导弹能力均得到显著提升。无论朝核问题僵局持续,还是朝鲜继续增强其核与导弹能力,这都不符合中美两国的安全利益。

关键词:朝核问题;朝鲜;共识;战略;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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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朝核问题历经20余年外交努力至今仍未获解决,但朝鲜核与导弹能力均得到显著提升。无论朝核问题僵局持续,还是朝鲜继续增强其核与导弹能力,这都不符合中美两国的安全利益。中美两国在朝核问题上的利益与核心关切虽然不同、应对朝核问题的政策偏好也不一样,但求同化异,保持东北亚稳定应是两国追求的共同目标。两国应该在朝核问题恶化之前合作管控朝核危机,通过这种合作就朝核问题的最终解决模式和最终解决方案达成基本共识。中美有必要尝试新的政策思路,这也有助于新型大国关系的构建。新的政策思路至少应该包括:共同改善朝鲜的外部安全环境,支持朝鲜的“软着陆”,推动朝鲜政权转型而非政权更迭或者政权崩溃。

  关键词:美国外交与军事 中美关系 朝核问题 防扩散 新型大国关系

  2013年6月,中美两国元首在美国加州安纳伯格庄园(Annenberg Estate)会晤期间,双方同意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王毅外长在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的演讲中以朝核为例,指出“中美应共同努力,争取在亚太热点问题的合作上取得实质性成果。这样既可以为在全球范围内开展战略合作积累经验,又能对外展示中美共同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能力和决心。”

  从朝核问题的发生、发展和走势来看,朝核危机很有可能成为检验中美能否建立新型大国关系以及建立何种战略关系的试金石。自1993年朝核危机首次爆发迄今的20余年中,朝核问题既是助推中美关系的积极因素,又是中美关系的重要挑战。近年来,朝鲜核能力继续提升,如何实现朝鲜半岛的稳定和无核化成为中美两国不得不直面的问题,两国就此问题的互动也日益密切。 中美能否在朝核问题上构建战略共识,共同应对东北亚地区安全挑战,这是本文探讨的主题。

  本文将评估朝鲜核能力的现状及其发展趋势、此种发展趋势对中美关系的影响,分析中美在朝核问题上的根本分歧及其原因,进而探讨中美化解分歧、构建战略共识以确保朝鲜半岛的稳定并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可能途径。

  一 朝鲜核能力及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朝鲜核能力的发展关系到朝鲜半岛实现无核化的可能性,并会影响东北亚地区安全形势的发展,因而评估朝鲜核能力对于认知朝核危机的地区影响尤为重要。朝鲜的核能力主要是指宁边的钚项目、外界了解极为有限的浓缩铀项目、核试验、导弹能力发展,以及武器化潜力。

  首先是朝鲜的钚项目。朝鲜主要通过宁边的五兆瓦反应堆获得钚材料。1980年朝鲜开始建设该反应堆,并在1986~1987年左右建成运行。这个反应堆使用的燃料为朝鲜储量较多的天然铀,经辐照后的燃料棒从反应堆内卸出并后处理可以获得钚材料。根据每年运行时间长短的评估,朝鲜对这个反应堆的乏燃料棒进行后处理每年可以获得4~8.5公斤的钚材料。 1993年3月,第一次朝核危机爆发后,美朝通过谈判达成《美朝框架协议》,宁边的核项目包括五兆瓦反应堆被冻结。2002年底,第二次朝核危机爆发后,朝鲜随后重启这个反应堆,并对该反应堆卸出的乏燃料棒进行了后处理,获得了可以制造核武器的钚材料。经过数轮六方会谈,朝鲜于2007年7月关闭了五兆瓦反应堆,封存了宁边的核设施,并在一年后炸毁了这个反应堆的冷却塔。关闭反应堆、炸毁冷却塔都是朝鲜“去功能化”的步骤之一。由于2008年底之后,六方会谈陷入停滞,“去功能化”进程停止。2009年4月,朝鲜因为发射卫星而遭到联合国安理会主席声明的谴责,朝鲜随后宣布退出六方会谈,并将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监察员赶出朝鲜,自此外界无从获悉朝鲜的核活动。2013年4月,朝鲜宣布调整和变更现有核设施的用途,发展自主的核电工业并从“质”和“量”两个方面加强朝鲜的核力量。这不仅包括重启宁边的五兆瓦反应堆,还包括调整铀浓缩工厂。 目前五兆瓦反应堆已经重启,这意味着朝鲜有能力每年分离6公斤左右的钚材料。

  朝鲜在过去分离了多少钚材料依然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各国专家的评估非常不同。据报道,朝鲜在2007年12月告知美国官员其钚材料库存约为30公斤。根据科学与国际安全研究所专家奥尔布赖特(David Albright)的估计,“截止到2007年2月,朝鲜拥有的钚材料库存总量大约为46到64公斤,估计其中大约28到5O公斤是分离形态,能够用于制造核武器。” 据前美国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 Na—tional Laboratory)核试验室主任、现斯坦福大学教授海克(Siegfried S.Hecker)估计,朝鲜可能获得了40到5O公斤钚材料,这些钚材料足以制造6到8枚核弹头。 因为朝鲜分别于2006年、2009年和2013年进行了三次核试验,其钚材料库存已经被消耗了一部分。 目前,朝鲜还在建设一座装机容量为25到3O兆瓦的轻水反应堆,如果这座反应堆投入运营,它也有潜力生产钚材料,但利用轻水反应堆获得的钚材料并不如从五兆瓦反应堆乏燃料棒中分离出的钚材料更适宜制造核弹头。

  其次是朝鲜的铀项目。对所有朝核问题专家乃至与朝核有关的政府官员而言,朝鲜的浓缩铀项目依然是一个谜。向世界公开其浓缩铀项目之前,朝鲜做了一些政策铺垫工作。2009年4月,朝鲜宣布将为其轻水反应堆建设独立的燃料循环系统,5个月后朝鲜宣布其铀浓缩技术取得重大进展。2010年11月,朝鲜向包括海克在内的斯坦福大学代表团展示了位于宁边的铀浓缩设施。海克教授估计,宁边的该处铀浓缩工厂约有2000台离心机,并且从离心机设施的建设速度、所达到的先进程度以及过去发现的铀浓缩痕迹来判断,他所看到的铀浓缩厂绝非唯一的铀浓缩设施。朝鲜宣称此处的铀浓缩设施是为了生产轻水反应堆所需要的低浓缩铀材料,然而很多美国专家认为这是朝鲜寻求扩大其核材料库存的第二条道路。

  第三是朝鲜的武器化努力。截止到目前,朝鲜已经试爆三个核装置,但这并不意味着朝鲜已经拥有了核武器。将裂变材料武器化并进行核试验仅是制造核武器的第一步,朝鲜还需要将核弹头小化并将其搭载在运载工具上。理论上,朝鲜只要能够制造出核弹头就可以用于攻击,例如将核弹头装载在卡车上运到攻击目标附近引爆或者用飞机投放核弹头,但现代战争条件下,这种核武器的生存力极低,只有将核弹头搭载到导弹上才可算作拥有了“核遏制力”。经过三次核试验,没人怀疑朝鲜将核材料制造成核弹头的能力,朝鲜官员也的确向美国的朝鲜问题专家哈里森(Selig S.Harrison)表示,朝鲜申报的钚材料已经武器化。 朝鲜是否已经拥有了将核弹头小化并将其搭载到导弹上的能力,这仍是一个疑问。中央情报局前官员认为,经过第三次核试验,朝鲜正接近拥有但仍未获得此种能力。 也有专家认为,朝鲜“非常接近将核装置搭载到导弹上的能力”。

  除了核能力发展,朝鲜也致力于发展运载能力。各国对朝鲜的短程导弹能力并没有多少质疑,朝鲜还致力于发展中远程导弹技术。2010年10月,朝鲜在阅兵中展示了一种没有经过试验的导弹“舞水端”(Musudan),据估计,其射程在3000公里。朝鲜还在纪念金日成诞辰一百年的阅兵中展示了陆基机动导弹KN-08。 朝鲜在过去l0余年中试射了光明星系列卫星,经历数次失败后终于在2012年12月的试射中获得成功,这被认为朝鲜发展洲际弹道导弹努力取得了重大突破。

  纵览朝鲜过去20多年的核项目发展与进展,大致可以对朝鲜核项目的未来发展做出几点判断。首先,朝鲜已经累积了足以制造数枚核弹头的裂变材料,朝鲜已经掌握了制造核武器的技术。每当朝鲜对其核武器发展项目做出政策宣示时,各国学者和政府官员通常对此持有怀疑的态度,但过去20余年的发展表明,各国专家学者不仅低估了朝鲜“拥核”的意志,也低估了朝鲜制造核武器的能力。其次,朝鲜不但通过宁边的五兆瓦反应堆获得了制造核武器所需的钚材料,而且正在寻求获得裂变材料的第二条道路,此即朝鲜的浓缩铀项目。如果未来朝核问题的僵局继续,朝鲜有能力进一步扩大其裂变材料库存。第三,如果朝核问题僵局继续,朝鲜有潜力实现核弹头“小化”,并将其搭载在运载工具上,最终拥有可信的远程核打击能力。

  朝核问题历经20余年的外交努力仍未获得真正解决,而朝核却已显著牵动本地区安全形势的发展趋向。如果朝鲜拥核不可逆转,其地区安全影响将极为复杂。首先,因为朝核问题久拖不决,韩国提升自身军事实力的倾向日益明显。近年来,韩国正逐步提升其军事能力,包括增加军费开支、训练和演习等。朝核问题还改变了韩国在导弹防御问题上的态度和政策。韩国曾经对是否发展导弹防御系统犹豫不决,但现在的政策逐渐坚定,并明确提出要建立独立的导弹防御系统,即韩国防空导弹防御系统(Korea Air and Missile Defense,简称KAMD),并寻求发展分层导弹防御能力。2012年10月,美韩还达成协议,允许韩国导弹射程从300公里延长到800公里,但有效载荷保持不变,韩国因此拥有了打击朝鲜全境的能力。不仅如此,在天安舰事件和延坪岛炮击之后,韩国还改变了对朝鲜半岛统一的认识,强调朝鲜半岛局势的不确定性,并为可能突如其来的统一机遇做好准备。第二,日本军事力量增强的势头强劲。日本曾经将朝鲜视为首要的安全关切,②并因此加入了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近年来,日本更是以朝鲜的导弹能力和核项目为由,大力拓展与美国的导弹防御合作、大幅增加与美国的联合军事演习,并增加对美国武器系统的采购。如果朝鲜拥核不可逆,日本常规军事力量的发展将获得重要借口,而其国内有关是否发展核武的辩论将更趋激烈,日本以朝鲜拥核为借口决定制造核武器并非不可想象之事。第三,朝核问题久拖不决,以及朝鲜拥核不可逆转的可能让美国军事上重返亚太获得了新的助力。美国不仅调整了针对朝鲜的军事力量部署,将原定部署在波兰的拦截弹调整到阿拉斯加,并计划增加14枚拦截弹,提前在关岛部署终端高空区域防御系统(THAAD),美国还为促进美日韩三边军事合作搭建平台,进行联合军演,甚至未来实现三国的导弹预警信息共享。

  韩国自身军事力量的建设让其更有能力独立应对半岛局势的发展,因此,朝鲜半岛未来出现的任何挑衅行动都有可能诱发军事冲突。朝鲜战争结束60年后,半岛重燃战火并非中美乐见的发展趋势,而朝鲜半岛可能的军事冲突也将让中美陷入如何介入的两难境地。日本军事力量的发展已经导致东北亚的区域军备竞赛,这似乎也非美国所愿。韩国和日本发展导弹防御能力确有针对朝鲜的意图,但如果日本和韩国最终致力于发展分层导弹拦截能力,中国的战略威慑能力将受到消极影响,中国必将采取应对之策。美国将朝鲜作为强化区域和国家导弹防御能力的借口,但这种能力将损害中国的安全利益。不仅如此,朝核问题还成了中美关系中重要分歧之一。2010年美国航空母舰以威慑朝鲜为由进入黄海参加军事演习,遭到中国激烈反对,朝核问题成为中美互疑的来源之一。

  中美两国都不希望朝核危机的僵局继续延续,两国也不希望朝鲜半岛出现新的挑衅事态。如果相关各方当前的政策继续下去,最糟糕的情况有可能是朝鲜半岛的稳定无法维系,朝鲜也不会弃核。因为美国高调重返亚太,中国有理由认为美国所谓“针对朝鲜”的军事举动,包括其导弹防御政策调整、美韩和美日双边以及美日韩三边军事合作等,均损害中国的安全利益。就此而言,中美在朝核问题上的分歧有可能转化成中美之间的矛盾。如果两国在朝核问题上无法深化合作,中美之间的互疑只会加强而不会得到缓解。

  二 中美在朝核问题上的分歧

  中美两国都致力于防范核武器、核技术、核材料在朝鲜半岛的横向扩散并维护本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因而两国在过去20余年中曾在朝鲜核扩散问题上进行了合作。在第一次朝核危机期间,“中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做朝方工作,并敦促有关各方谨慎行事,相互照顾彼此关切,避免采取过激言行使局势失控。在中方的反复劝说下,美朝举行了双边谈判,并着力通过磋商与谈判解决问题。” 在过去l0年中,中国主办了旨在解决朝核问题的六方会谈,支持并执行了联合国安理会多个制裁决议。尽管包括中美在内的各国都进行了不懈的外交努力,试图解开朝核问题的死结,却未能阻止朝鲜的横向和纵向核扩散, 天安舰和延坪岛炮击事件甚至将朝鲜半岛拖人一场军事冲突。

  虽然中美在朝核问题上存在共同利益,有过良好合作,但两国对于如何处理朝核问题存在显著分歧。第一,中美对于如何平衡无核化和半岛稳定两个目标存在分歧,对稳定和无核化的重视程度不同。中国致力于推动朝鲜半岛实现无核化,但同样担忧朝鲜半岛的稳定局势,特别是朝鲜出现不稳定可能产生的地区影响。在既往的中国政策立场中,中国更重视在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过程中维持稳定。美国通过政权更迭的方式解决了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问题,却导致了伊拉克政局持续动荡;中国反对任何可能导致朝鲜半岛出现动荡的政策。中国认为半岛无核化和半岛稳定两个政策目标不可偏废,即使中国支持联合国安理会对朝鲜的制裁,也反对过度施压朝鲜而导致半岛局势动荡。美国将朝鲜实现无核化列为最优先的目标,并且愿意采取任何有助于朝鲜实现无核化的强硬政策。

  第二,中美在应对朝鲜核扩散问题上的路径也存在显著区别。 中国强调防扩散问题“必须标本兼治,综合治理。” 因此,中国敦促美国调整对朝政策,通过政治和外交而非施压、对抗的方式解决朝核危机;主张美朝双边对话或者谈判改善政治关系,消除朝鲜进行核扩散的根源,进而解决朝核问题。美国更愿意“就核论核”,直接讨论核扩散问题,并强调对话、谈判、制裁、威胁使用武力、军事打击均为政策选项。美国认为,如果解决不了核扩散问题,政治关系的缓解无从谈起,因而要求中国施压朝鲜,迫其弃核。中国认为核扩散问题首先是政治问题,对于解决朝核问题至关重要,只有达成了政治解决的框架,核扩散问题才可能顺利解决。美国则认为只有解决了核扩散问题,才可能讨论政治解决框架。中美在防扩散问题上的根本逻辑思路分歧阻碍了两国的深度合作:中国批评美国秉持僵硬且强硬的对朝政策,美国则批评中国“袒护”朝鲜,不愿对朝鲜施加足够的压力,在执行安理会制裁决议时半心半意。

  第三,对于朝核问题与东亚冷战状态的关系,中美两国的认知区别明显。美国将朝核问题定义为狭隘的“扩散问题”,并不认为朝鲜“求核”的冲动与朝鲜半岛的“准冷战”状态密切相关。中国则认为朝核问题是冷战遗产的溢出效应,朝核问题不是简单的“朝鲜的核问题”,而是“朝鲜半岛的问题”, 朝核问题应该放在地区安全框架下处理。冷战已经结束20余年,但东亚的冷战状态并无根本性改变,朝核问题与其说首先是一个核扩散问题,不如说首先是一个地区安全问题。如果将朝核问题定义为简单的核扩散问题,那么旨在解决朝核问题的六方会谈很容易被朝鲜理解为五国施压朝鲜弃核的平台,而不会解决朝鲜的合理安全关切。如果将朝核问题定义为地区安全问题,那么有关朝核问题的对话或者谈判应该处理更大的问题,诸如朝鲜所认定的所谓“外部安全威胁”、朝鲜所期待的美朝关系改善、朝鲜半岛和平机制的构建问题等。过去20余年的两次朝核危机中,当朝鲜的合理关切得到重视,危机能够得到缓解甚至解决,如1994年签署的《美朝框架协议》;反之,即使朝核危机能得到管控,六方会谈能够达成阶段性成果,却不可能彻底解决朝鲜核扩散问题,如2003年以来的六方会谈。中美在朝核问题上存在分歧的实质是,两国对朝鲜半岛乃至东北亚未来的地区安全机制存在不同的设想,两国对于彼此在此种地区安全机制中的作用认识有别。从这个意义上讲,中美在朝核问题上的分歧其实是中美关系基本状态的反映,即彼此欠缺战略互信,仍存相互防范之意。

  第四,美国应对朝核问题的政策没有尊重或者照顾中国的利益。6O多年前,中国派遣志愿军参加朝鲜战争,自此以后中朝维持了较好的双边关系。中国在朝鲜半岛拥有地缘政治利益、安全利益和经济利益,而朝鲜半岛的任何不稳定状态均可能损害这些利益。朝核问题任何形式的最终解决方案均不应无视中国的这些利益,或者至少要保证中国的相关利益。多数情况下,中国在朝核问题上的政策选项并非非此即彼,而是在稳定与无核化之间寻求平衡。因此,中美寻求一个应对朝核问题的平衡方案,兼顾中美各自的利益关切,而不是不切实际地期待中国毫无保留地满足无论美国还是朝鲜的要求。

  三 朝核问题与中美战略共识

  过去10余年中,两国在朝核问题上的政策均未能取得成效,关键原因是中美无法就解决朝核问题的根本框架达成共识,即对朝政策是推动政权更迭还是推动政权转型?奥巴马总统第一任期最初的对朝政策被称为“战略耐心”政策,现在则更像“后果管理”政策,即为朝鲜拥核不可逆转做好准备。 积极推动朝鲜政权更迭未必是当前美国对朝政策的核心目标,但奥巴马政府的政策似乎是等待朝鲜崩溃。如果美国对朝政策是为了主动地推动朝鲜政权更迭或者被动地等待朝鲜崩溃,朝鲜不可能主动弃核。朝鲜政权更迭或者政权崩溃也许能够解决朝核问题,但其溢出效应将深度损害东北亚各国的安全利益,中国不可能支持美国的此种政策。中国在过去10多年中致力于推动朝鲜实现政权转型,即朝鲜通过改革和开放缓解外部安全环境,进而降低寻求核能力的需求和意愿,最终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中国这种对朝政策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同样很难取得成功。

  那么,在中美两国致力于构建新型大国关系或者新型合作关系的大背景下,两国能否重建在朝核问题上的合作?中美能否在朝核问题上达成战略共识对回答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中美不可能在涉及朝核问题的所有细节上达成共识,但两国非常必要在如下三个核心问题上达成战略共识:首先,无论朝核问题当前僵局继续,还是朝鲜继续增强其核与导弹能力,这都不符合中美两国安全利益;其次,中美两国在朝核问题上的利益与核心关切不同、应对朝核问题的政策偏好不同,但两国能够求同化异,中美增进合作与协调有助于新型大国关系的构建;第三,两国应该在朝核问题恶化之前合作管控朝核危机,通过这种合作就朝核问题的最终解决模式和最终解决方案达成基本共识。两国过去的对朝政策未能取得成效,中美有必要尝试新的政策思路。新的政策思路至少应该包括:共同改善朝鲜的外部安全环境,支持朝鲜的“软着陆”,推动朝鲜政权转型而非政权更迭或者政权崩溃。

  第一,中美均应该从过去的防扩散案例中学习经验和教训。冷战结束以后,在防扩散问题上已经出现了多个或成功或失败的案例。苏联解体之后,白俄罗斯、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继承了前苏联的核武器,但这三国随后同意放弃核国家地位,将各自拥有的核武器转运到俄罗斯,并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三国选择放弃核武器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其共性在于,这些国家认识到保留前苏联的核武器并不符合它们的国家利益,无助于其安全环境的改善;美国和俄罗斯的外交努力以及经济援助也在推动三国弃核的过程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南非秘密发展了核武器能力,但最后决定放弃核武器。南非能够自愿弃核则部分是因为其内外安全环境的改善,部分是因为南非期待融入国际社会。利比亚虽然并不像前苏联三国或者南非那样实际拥有了核武器能力,但利比亚过去曾经致力于获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能力。经过美、英与利比亚的秘密谈判,卡扎菲选择放弃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项目,融人国际社会。前述五国是防扩散取得重大成就的案例,印度和巴基斯坦则属于防扩散努力失败的案例。1998年印、巴相继进行数次核试验,并因此受到国际社会的严厉制裁,但这些制裁并没有能够迫使印、巴放弃核武器。印、巴成了虽然不被国际社会承认,但事实上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伊拉克曾经致力于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经过一场战争,伊拉克进行核扩散的危险消除了,但美、伊都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上述这些案例中,战争可以解决核扩散问题,缓解涉嫌扩散国家的外部安全环境同样能够解决核扩散问题,制裁和孤立的效用则非常有限。具体到朝核问题,战争显然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6O年前朝鲜半岛那场血腥冲突的记忆犹在,没有哪个国家支持通过军事手段解决朝鲜的核扩散问题。同样,朝鲜被美国及其盟国、安理会制裁多年,也被孤立于国际社会之外多年,但这未能迫使朝鲜放弃核选择。各国尤其美国应从过去或成功或失败的防扩散案例中吸取经验和教训,并反思应对朝鲜核扩散的政策选项。

  对朝鲜而言,它也许同样能从过去的防扩散案例中吸取经验和教训。朝鲜已经进行了三次核试验、进行了数次卫星发射,但它却日益孤立于国际社会之外。2013年3月底,朝鲜宣布采取经济发展和增强核力量的“并举”战略, 似乎将工作重心从先军政治转向经济与军事并重,甚至以经济发展为主。但是,如果朝鲜的外部安全环境无法改善,朝鲜很难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朝鲜更不可能同步追求经济发展和军事力量建设两个重要目标。如果朝鲜不愿回到谈判桌,并继续其核项目甚至采取挑衅行动,朝鲜面临的外部压力将进一步增强。不仅如此,如果朝鲜半岛再次出现类似天安舰事件或者延坪岛炮击的危机,韩国将很难继续保持克制。就此而言,朝鲜延续当前的政策并不符合其国民利益和国家利益。因此,各国有必要调整各自在朝核问题上的政策,鼓励朝鲜在核问题上学习三个前苏联国家、南非和利比亚的榜样,而不是走向印、巴或者伊拉克的道路。

  第二,美国应该重新审视其对朝政策。朝核危机历经20余年,检视美国对朝政策的发展演变,可以发现美国曾经在防范朝鲜核扩散问题上采取过非常成功的政策。第一次朝核危机期问,美国平衡运用“胡萝卜”和“大棒”政策,在处理朝鲜核扩散问题的时候考虑了朝鲜合理的安全关切和政治诉求,因而两国能够达成《美朝框架协议》,将朝鲜位于宁边的核设施冻结。如果当时美国在改善美朝关系方面采取了更为积极的政策,也许就不会出现第二次朝核危机。同样,在第二次朝核危机期问,由于小布什总统在第一任期采取了非常强硬的外交姿态,朝鲜因此不再接受《美朝框架协议》的约束,重启宁边的五兆瓦反应堆,对该反应堆卸出的乏燃料棒进行后处理,累积了制造核武器的钚材料,并在2006年10月进行了首次核试验。小布什总统在其第二任期微调了美国对朝政策,朝核问题朝着解决的方向迈进了几步,但却没能阻止朝核问题的反复。《美朝框架协议》之所以部分成功地限制了朝鲜进一步横向甚至纵向扩散其核能力,关键在于该协议包含了缓解美朝关系的内容。 过去10余年中美国对朝政策之所以失败,关键在于美国不愿意满足朝鲜的安全和政治需求。朝鲜一再将其发展核武器归因于美国对朝的“敌对政策”,但一直并没有对“敌对政策”做出界定。2012年8月31日,朝鲜外交部发布的备忘录长文诠释了美国“敌对政策”的内涵。这个备忘录毫不隐讳地称美国“拒绝承认朝鲜是一个主权国家,不愿意在国际社会中与朝鲜共处”,这就是美国对朝鲜的“敌对政策”。 未来无论美国的对朝政策如何变化,如果无法解决朝鲜的此种关切,很难说服它主动、彻底地弃核。

  第三,中美双方的学者或者官员有必要对朝核问题进行联合评估,评估朝核问题对双边关系的影响。这种联合评估应该着眼于探寻过去20余年中在两国朝核问题上的政策成败得失,以及其中蕴含的经验与教训,并且对如下与朝核密切相关的问题做出回答:朝核问题仅仅是一个扩散问题,还是一个地区安全问题?朝核问题是一个朝鲜无核化的问题,还是一个朝鲜半岛无核化的问题?应对朝鲜核扩散时,是否应该考虑朝鲜的合理关切?美国对朝鲜挑战的政策回应是否损害了中国的安全利益?中美能否接受一个有核武器的朝鲜?中美是否能够接受朝核成为双方相互指责的根源之一?中美是否应该推动朝鲜的政权转型,进而消除朝鲜拥核的根本动因?这种评估的归宿应该是讨论中美双方在朝核问题上的利益或者核心关切,并探讨中美是否能够相互照顾各自关切,进而增进在朝核问题上的合作与协调。

  第四,如果中美能够在上述问题上达成基本共识,中美非常有必要为朝鲜的政权转型创造条件。 从过去1O余年中朝鲜国内的政策行为来看,朝鲜希望在经济发展和对外开放方面有一些新的举措。例如,2002年,朝鲜成立了新义州特别行政区,这被视为朝鲜进行经济改革的尝试之一;2004年,板门店附近的开城工业园区开始运作;2009年,朝鲜推行货币改革;从2010年起,金正日在去世之前曾经数次访问中国,足迹遍及中国南北,考察多种产业;过去几年,中朝还达成协议共同开发和管理罗先经济贸易区和黄金坪、威化岛经济区。近年来朝鲜的高层人事安排以及国内考察活动也体现了发展经济的热望。

  对朝鲜而言,能否采取改革和开放的政策将受到两个至关重要因素的影响:如何将朝鲜的工作重心和资源配置从先军政治转向发展经济、如何在改革和开放的过程中维持国内政治稳定。美朝的敌对状态和朝鲜半岛的停战状态如果不是朝鲜发展核武器的唯一原因,也是至关重要的驱动因素。如果美朝政治关系无法改善,朝鲜很难为政府工作重心的转移找到适当的理由,朝鲜也很难将资源分配重心从军队转到经济发展。如果美国能够在解决核问题的过程中给朝鲜提供改善双边关系,乃至最后建立外交关系的希望,朝鲜实现政权转型的希望将大大增加。美朝之所以能够通过谈判解决第一次朝核危机、朝鲜之所以能够较为认真地执行《美朝框架协议》, 该协议的政治内容显然是最重要的影响因素。同样,中国自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改革开放,期间经历了“摸着石头过河”的多个阶段,累积了丰富的经验,在发展经济的同时维持了国内的政治稳定,中国显然能够为朝鲜改革开放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国内政治稳定问题提供良好的建议。

  第五,中国支持任何有助于彻底解决朝核问题的谈判形式,并支持相关各国在谈判解决朝核问题的过程中讨论如何彻底终结东北亚的冷战遗产,谈判一个和平条约来取代停战协定。迄今相关各国已经尝试过双边会谈、秘密磋商、三方会谈、四方会谈和六方会谈来解决朝核问题。双边会谈与多边会谈并非相互排斥的关系,如果协调得当,反而可以相辅相成,相互促进。当然,既往的朝核问题谈判史表明,双边会谈达成的谅解、共识或者协议可能因为各自的解读而难以执行,多边会谈则可能因为参与者众、议题分散而稀释核心议题,并难以达成共识。因此,未来美朝可以双边谈判核心问题,但达成的协议应该通过六方会谈这个平台获得最终确认。与此同时,任何有关东北亚地区安全安排的会谈必须包括中国、美国和朝韩双方。其他国家可以介入这个进程,并为东北亚地区安全安排的形成做出贡献。中、美、朝、韩四方可以尝试激活20世纪90年代曾经进行过的四方会谈,六方会谈则可以为四方会谈达成的共识、声明、协议或者条约提供支持,使之持久有效。

  第六,如果中美协同相关其他国家尝试了各种帮助朝鲜进行经济改革、实现政权转型的努力,而朝鲜一意孤行采取挑衅行动,中美亦有必要协调应对立场。无论是通过联合国安理会以多边形式还是以单边形式应对朝鲜挑衅,中美之间的充分协商和协调至关重要,从而避免中美在朝核问题上的分歧被朝鲜利用,并导致朝核问题上的矛盾转化为中美之间的纷争。如果朝鲜拥核难以逆转,中美很有必要深化在“打击核恐怖主义全球倡议”(Global Initiative to Combat Nuclear Te~ofism)框架下的合作,并就东北亚可能出现的局势动荡进行对话和交流。

  樊吉社: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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